第616章 归途如虹(2/2)
他一仰脖子把酒喝尽,花园里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同时端起碗来,齐声喊了一声,声音震得树上的花瓣都簌簌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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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宴席散了。
将军府的后院安静下来,只有廊下几盏纱灯还亮着,投下暖黄色的光晕。
李慕言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双手负在身后,仰头看着夜空。江南的星空不如北方通透,薄薄一层云遮住了大半星子,但月亮倒是圆的,挂在天边像一枚温润的玉璧。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是谁。
云锦披了件外衣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姜汤。
喝了再站着。她把碗递过去。
又不冷。
春寒料峭,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李慕言接过碗,喝了一口。姜汤熬得恰到好处,辛辣中带着一点红枣的甜,是云锦的手艺。
青山睡了?他问。
睡了。抱着你的铠甲睡的,我怎么都拿不走,最后只好连铠甲带人一起盖上被子。
这小子。
跟你一模一样,倔。
李慕言笑了笑,没反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有虫鸣,细细碎碎的,像是春天在低声说话。
下一步,是荆楚吧。云锦轻声问。
什么时候?
最快入夏。郭淮已经在拟方略了。
云锦没有再追问军务上的事,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李慕言空闲的那只手。她的手很暖,指尖有薄薄的茧——这些年操持家务、照料孩子,也不是养尊处优就能过的。
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别一个人扛所有的事。邵坤、郭淮、明月,这些人都是能替你分担的。你不需要事事都冲在最前面。
李慕言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几丝细纹。他忽然想到,他们成婚这些年,他待在江宁的日子加起来或许还不到他们相识的年数。
他说。
云锦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什么。
远处的城楼上,更鼓敲过了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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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李慕言天不亮就起了身。
他去了书房,铺开那张已经被翻得边角发毛的天下舆图。图上吴越的位置,昨天还用红色标注着二字,今天他已经提笔改成了。
改完之后他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目光便移到了西侧——荆楚。
荆楚地大物博,地势险要,历来是兵家难啃的硬骨头。郭淮昨晚酒宴上虽没多说,但席间递了个眼神过来,李慕言便知道他已经有了腹稿。
果然,辰时刚过,郭淮便来到了书房。
将军,属下昨夜整理了一些想法。郭淮展开一卷竹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荆楚的关键在于水陆两路。长江横贯其境,水军是命脉,陆路则受制于山川地势。若能先取上游渡口,切断其水陆联络,荆楚便成了一块死肉。
说得好。李慕言点头,但水军咱们不够。
所以需要时间。郭淮说,吴越降军中有不少水战老手,若能收编训练,半年之内可成气候。
半年太长了。
将军,磨刀不误砍柴工。
李慕言沉吟片刻,在地图上几个位置画了圈:先把这几个点拿下来,作为前哨。荆楚的主战,放在秋后。
属下明白。
两人又对着地图商议了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升到头顶,才各自去用午膳。
午后,李慕言把邵坤叫来,交代了几件事:一是整编越城降军,挑选精壮充实靖安军;二是安排郭淮拟定的荆楚前哨侦察计划;三是让明月在军中继续巡诊,顺便统计各营的伤病情况。
邵坤一一记下,最后问了一句:将军,青石那小子怎么安排?
他跟着你。
跟着我?
你带他历练历练。这小子有股子韧劲,好好培养,将来能成事。
邵坤嘿嘿一笑:将军这是让我当师父啊?
让你当爹都行,反正你也没成家。
……将军您这话可真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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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李慕言又去了趟城中。
吴越归附后,江宁城的百姓起初还有些惶恐,但几天下来,发现靖安军秋毫无犯,甚至比吴越旧军还要规矩,心便放下了大半。街市上的铺子又重新开了张,茶楼酒肆里又有了说书唱曲的声音。
李慕言带着两个随从,便装走在街上,没人认出他来。他走进一家茶楼,要了壶龙井,坐在窗边听旁人闲谈。
隔壁桌几个老茶客正在聊天,一个说:这靖安军确实不一般,我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打完仗不抢东西的兵。另一个接话:听说那李将军治军极严,抢百姓一文钱便要军法处置。第三人压低声音:你们说,这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
第一人叹了口气:太平?能不打仗就不错了。
第三人摇头:不是说不用打仗,是得有个了结。打完了吴越打荆楚,打完了荆楚打北方,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二人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急什么。你看这李将军,年纪轻轻的就把吴越拿下了,说不定真能干成大事。咱们老百姓嘛,谁能让咱们过安稳日子,就跟着谁。
李慕言听到这里,端起茶杯掩住嘴角,轻轻笑了一下。
他付了茶钱,走出茶楼。街上暮色渐浓,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炊烟袅袅升起,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一个小女孩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差点撞到他腿上。
对不起对不起!小女孩仰头看了看他,发现是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吐了吐舌头就跑远了。
李慕言站在街边,看着小女孩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定。
这就是他要打下去的理由。不是什么宏图霸业,不是什么青史留名,就是这些寻常日子里,孩子们能举着糖葫芦在街上跑,老人们能在茶楼里安心聊天,家家户户到了晚上能亮起一盏灯。
他转身往将军府走去,步伐比来时轻快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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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府中,云锦正在正堂核对账目。这半年来军需开支庞大,江南的田产收入虽丰,但要支撑接下来的荆楚之战,银钱上还得精打细算。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李慕言在她对面坐下,账上还有多少?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云锦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将军府的家底我心里有数,军需的事你去找郭淮。
我不是问军需,我是问家里。
云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他不是在问军费,是在问她——接下来的仗如果打得久,家里能不能撑住。
家里你放心。她合上账本,语气平静而笃定,江南这几处田产收成不错,凌星那边也在打理商铺,明月在军中还能省下一笔医药开销。只要不大败,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就不能盼我赢?
你什么时候输过?
说得也是。
云锦重新翻开账本,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说道:对了,青山今天画了一幅画,说是给你看的。画的是——你骑马打仗的样子。
像不像?
不像。他画了个三条腿的马。
……三条腿?
他说马跑得太快了,第四条腿看不清,就省了。
李慕言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小家伙的逻辑倒是清奇,将来要么是个画坛怪才,要么是个偷懒的鬼才。
画呢?
在青山房里挂着呢,说要等你看完再收起来。
李慕言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却一直没散。
他起身去了书房,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想了想,最终只写了四个字——
秋后荆楚。
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案角的木匣里。这个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这样的纸条,每一张都记着一个阶段的目标。从最初起兵时的,到后来的、、平吴越,如今又添了二字。
他关上木匣,起身推开窗户。
夜色已深,院中的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斑驳的影子。远处传来更鼓声,沉闷而悠长。
明天,将军府正堂就要摆开案几,开始记功行赏了。邵坤、郭淮、明月、青石,这些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人,都该有一份交代。
而交代完这些,就该翻过这一页,往荆楚那边看了。
李慕言关上窗户,吹灭了书案上的灯。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将军府的每一片瓦当上。江南的春夜温柔而沉静,像是大战间隙里老天爷赏的一段好觉。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好觉不会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