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回家(1/2)
一道形如枯槁的手臂于昏暗的山洞中抬起,用手中的黑石在洞上刻下了深深的一道划痕。
第多少道了?我已经记不清了。就连自己是不是每一天都刻上去了都不记得。
刚开始的时候,我每天都会刻一道,从洞口的第一块石头开始,从左往右,一行一行地刻。刻满了,就换下一块。
刻满了多少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手臂越来越细,黑石越来越难握紧,刻出来的痕迹越来越浅。
我的牙齿脱,只能以最为软糯的脂肪为食。
牙齿是一颗一颗掉的,先是后面的,嚼肉的时候觉得硌,吐出来一看,是一颗牙。
然后是前面的,有一天舔嘴唇的时候,觉得少了什么,用手指一摸,空了一个洞。
现在我已经没有牙了,牙龈是软的,红的,有时候会渗血。
我只能吃那些不用嚼的东西,鱼肚子里的脂肪,海兽的肥肉。
硬的肉我咬不动,只能含在嘴里,用舌头压,压到软了再咽。
有时候压着压着就恶心,吐出来,再含进去,再咽。
这座岛屿上没有任何的,可以吃的植物。
我走遍了整座岛,翻过了每一块石头,钻过了每一片灌木丛。
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石头、沙子、一些矮矮的草——那些草我尝过,苦的,涩的,嚼完了舌头发麻,肚子疼了三天。
我不是原住民,受不住这每天一睁眼就是海产品的日子。
他们的胃能消化生肉、生鱼、生虾、生蟹,我不行。
我吃了拉肚子,拉了半个月,拉到脱水,拉到站不起来。
一直到我适应下来。
虾,蟹,绿色甲壳动物,棕色皮毛动物,长长银色动物……肉,全部都是肉!
早上起来,海边有被浪冲上来的鱼,肚子破了,肠子流了一地。
中午,呜嗡送来的猎物,血淋淋的,内脏还在跳。
晚上,原住民分给我的肉块,带着毛,带着皮,带着鳞。
我啃着那些肉,啃得满手是血,啃得脸上都是油。
我想吃红薯,我想吃红薯干,我想吃馒头,我想吃那些不是肉的东西。
我从最上边的划痕开始数,想要数清来到这座岛屿多久了,但根本数不清。
一整面岩,两整面岩……第一面岩从洞口左边刻到右边,从洞顶刻到洞底,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群蚂蚁爬在上面。
第二面岩也快刻满了,只剩下右下角一块空白。
我数了两次,数到一半就乱了。
手指在划痕上摸过去,一条一条的,有时候摸到一条深的,有时候摸到一条浅的,有时候摸到两条连在一起的——那是我力气不够,刻歪了,又补了一刀。
我数了很久,数出来一千多道。
但我知道不对,因为中间有很多天我没有刻。
那些天我躺在床上,发烧,胡话,连站都站不起来,哪里有力气刻。
我撑着长木棍,走出了洞穴。
木棍是我从海边捡来的,被水泡了很久,沉甸甸的,表面光滑,像是抹了一层油。
我靠着它走路,一步一步地挪。
外面的光线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慢慢往前走。
远处,那从海底喷涌而出的水柱,洒在天空中映射出彩虹。
水柱很高,白色的,在阳光下炸开,变成细细的水丝,飘散在风里。
彩虹很短,弯弯的,挂在海面上,像是有人用颜料画上去的。
原住民看见水柱就会欢呼,跪在沙滩上,双手举过头顶,嘴里念着“呜嗡,呜嗡”。
他们觉得呜嗡在保佑他们,在给他们送食物,在照顾他们。
我心中满是怨恨。
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去,为什么要让我度过这人间极苦。
我跳了三次海,第一次,我走到悬崖边上,闭上眼,跳了下去。
水很冷,灌进我的鼻子、耳朵、嘴巴,我拼命挣扎,但挣扎了一会儿就不挣扎了,我想死。
然后有什么东西把我托了起来,软软的,滑滑的,是呜嗡。
它把我驮在背上,游回岸边,轻轻放在沙滩上。原住民跑过来,围着我,喊着“呜嗡,呜嗡”。
第二次,我走到海里,一直往深处走,水没过了我的腰,没过了我的胸,没过了我的脖子。我张开嘴,让水灌进去。
然后又是一样的,有什么东西把我推回了岸边。
第三次,我用石刃割手腕,割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血往外冒,我看着血从手臂上流下来,滴在石头上,觉得终于可以死了。
然后原住民来了,他们用海草缠住我的手腕,把血止住了。
没有水果的日子,自己体会到了。
雁流,我也想吃水果,想了很久很久很久。
雁流过“不想吃肉,想吃果子”,我当时还笑他,“等回去给你喂到吃不下”。
现在我想吃紫越莓,酸甜的,抓一把送嘴里,汁水从嘴里溅出来。
我想吃甘橙,青山的甘橙,皮薄,肉厚,咬一口满嘴都是甜的。
我想吃云栖桃,软软的,一咬就化。
我想吃那些我从前不屑一顾的东西。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肉,只有海腥味,只有血。
两名又脏又乱的孩走了出来,嘴中操着一种呜嗡语和汉语相互揉杂的语言。
他们的头发打了结,里面沾着沙子、鱼鳞、干了的血迹。
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分不清是泥还是什么。
他们光着脚,脚板上全是茧,踩在石头上也不怕疼。
“灰烟,我想听故事。”
一个孩坐到了自己的怀中。
他很轻,轻得像是抱着一捆干草。
他的骨头硌着我的腿,我低头看他的胳膊,细得像树枝。
另一名孩则摇晃着自己的手臂,嘴里喊着“故事,故事”。
他们不是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孩子还在始源。
算算年龄,最的应该可以跑步了,最大的应该已经可以赚钱了。
我不知道他们现在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生病,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饿肚子。
我走的时候,最的那个还在花河肚子里,还没生出来。
现在他应该会跑了,会话了,会叫“爸爸”了。
“怎么弄得这么脏?”
我拎着他们两个向着海边走去。一手一个,夹在腋下。
他们挣扎着,咯咯地笑,以为我在跟他们玩。
我走到海边,蹲下来,用海水使劲地洗刷着他们身上的污渍。
海水是咸的,冲在皮肤上蛰得疼。
他们哇哇叫,扭来扭去,水花溅了我一脸。
我用手指搓他们的头发,搓下来一团一团的脏东西,黑乎乎的,像泥,又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
所有的人都有一种崇敬的目光看着自己。他们误以为自己是呜嗡的使徒。
因为自己因为一直吃不到青菜,牙齿脱,牙龈渗血,生活无望,所以选择了跳海。
但每一次都会被那些该死的东西捞起,重新送回岸边。
原住民不懂这些,他们只知道呜嗡在保护这个人,呜嗡不愿意让他死。
所以他们觉得我是呜嗡选中的人,是呜嗡派来的使者。
他们对我恭敬,把最好的肉分给我,把最软的脂肪留给我。
但我不是。
后来我开始准备与那些智慧生物交流,但我根本无法听懂他们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好似都一个模样,他们是如何交流的?
但他们理解了我的意思,想要草,能吃的草。
我用手指着地上,又指着自己的嘴,做出嚼的动作。
海滩边上的那一堆海草就是最好的证明,因为自己和呜嗡的沟通,得到了除了呜嗡赐品以外的东西,正因为这些海草,自己才能苟活至今。
原住民更认为自己是呜嗡的使者了。
海草不好吃。
咸的,腥的,嚼起来像在嚼绳子。
但它里面有水分,有盐,还有一些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吃了之后牙龈出血会好一些,腿不会那么肿。
我每天都要吃一大把,嚼烂了,咽下去,再嚼一把。
我用力的搓洗着他们两个身上的污渍,原住民的孩子,也不是每一个都能做到不吃青菜就能生存。
而那些做不到的,早早就回归了他们所信仰的大海。
我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先是发烧,然后是身上起红点,然后是牙龈出血,然后是牙齿松动,然后是昏迷,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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