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回家(2/2)
他们被抬到海边,推进海里沉了,原住民,那是呜嗡来接他们了。
我啃食着海草,就像野人一般。
不,自己现在就是野人。
头发长了,打结了,指甲长了,断了,里面塞满了黑泥。
皮衣破了,烂了,挂在身上像一块抹布。
我蹲在石头上,用手抓着海草往嘴里塞,汁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胸口上。
我啃着啃着,流出了泪痕。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吃着吃着就觉得鼻子酸了,眼眶热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
我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原住民看着我,眼神困惑,他们不懂什么叫想家。
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我不确定呜嗡能不能理解,我想要去更大一点的岛屿的愿望。
但,以他们的行动来看,要么是理解不了,要么是不愿意。
我在沙滩上画过地图,画过始源的位置,画过河流的走向,画过大海的轮廓。
我用石头在海滩上画了很大一幅画,退潮的时候画,涨潮的时候被水冲掉了。
我又画,又被冲掉。我画了十几次,呜嗡没有反应。
我又在海滩上摆石头,摆了一个大大的箭头,指向东南方向,希望呜嗡能看见,能明白,能把我送到那个方向去。
但第二天早上,石头被浪打乱了,箭头没了。
“灰烟,故事。”
我回过神来,两个孩子已经洗干净了,坐在我身边,仰着脸看我。
我坐下来,把他们拢在怀里,开始讲述自己的探路经历。
“我们八个人,从始源出发,沿着河一直走。走了很久很久,走了几个月,走到了一条很大的河边,比我们见过的任何河都大。我们以为那是海,但水不是咸的。后来我们又走了很久,走到了海边。水是咸的,望不到头。”
两个孩子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我们有红薯,有红薯干,有肉干,有粉条。红薯是甜的,烤熟了掰开,冒着白气,咬一口软软糯糯的。红薯干硬得像石头,含在嘴里慢慢化,化了之后甜丝丝的。粉条滑溜溜的,吸一口就进去了。”
我讲着讲着,眼泪又下来了。
孩子伸手摸我的脸,摸到泪水,放在嘴里舔了一下,皱起眉头。
每当我讲述起红薯的甜美,对上他们那困惑的眼神,都会感到一阵深深的绝望。
他们连甜是什么都无法体会,他们的一生,就只有繁衍与取乐呜嗡。
他们没有水果,没有红薯,连甜味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尝过海草,尝过生肉,尝过鱼油,没有一样是甜的,我找不到任何甜的东西给他们尝。
我们是被呜嗡圈养的,失去自由的人类。
虽然他救了我的命,但我并不感恩他们。
我不想被圈养,我想出去,想走,想跑,想游过这片海,回到始源。
但我出不去,呜嗡不让,它们在海里,在岸边,在岛屿周围,游来游去,看着我们,守着我们,像看管一群牲畜。
生命可贵,自由无价。
这是我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只有体会过被圈养的生活,才能理解自由的可贵。
以前,我每天想的是怎么走更远的路,怎么找更好的位置,怎么完成神明大人交代的任务。
我觉得累,觉得苦,觉得路太长,现在我知道了,那才是自由。
走累了可以坐下来,渴了可以喝水,饿了可以吃红薯。
没有人拦我,没有东西拦我。
我尝试传播过神明大人的伟业,但他们却对此嗤之以鼻。
我有一个神明,他教会了人类种地、炼铁、盖房子、治病。
他们,不可能,只有呜嗡才是神。
我他有不死之身,受了伤会自己愈合。
他们,你骗人。
我他创造了文字,让人类能把话记下来。
他们拿起石头,在地上刻了几道划痕,,我们也能。
我没有火,无法证明神明大人是真实存在的。
而关于他所做过的一切,对这个岛上的人来,都太过奇幻。
他们没有见过火,他们不知道火是什么。
他们吃肉是生吃的,鱼是生吃的,海草是生吃的。
人怎么可能抓得住太阳?
是啊,没有亲眼见过之前,我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据他们所,上一次有成人被呜嗡带过来,是三代人之前。
那个人活了多久?我不知道,但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
那个人是他们口中的“上一个”,他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活了多久,没人记得了。
只知道他来了,住了,死了。他的尸骨,融入了伟大的海洋。
吃完肉,以神使的身份拒绝了舞蹈,我回到了洞穴。
肚子中翻江倒海,想呕,但什么都呕不出来。
胃在抽搐,一下一下地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拧。
我蹲在地上,抱着肚子,张着嘴,干呕了好几次,什么也没吐出来。
我用力的在地面上刻着,刻着汉字,刻着神明大人创造的、教授的、命名的字。
地面是石头,硬的,我用黑石一下一下地凿,凿出来的石粉白花花的,在我脚面上。
我刻“沈铭”,刻“始源”,刻“红薯”,刻“逐雨”,刻“回家”。
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刻得很深,深到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沟槽。
神明大人是不死的,这座岛屿,终将有被纳入神明大人麾下的一日。
我希望,那时,这些字迹还在。我希望沈铭能看见这些字,能知道我来过这里,能知道我活过,能知道我想回家。
我将手中的尖锐的黑石高高举起,随后,手又软飘飘地下。
胳膊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抬不起来。黑石从手里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坐在地上,靠着石,看着那些刻好的字,看了很久。
我不能死,我不想死,但这生活又有什么意义?我能活到神明大人前来的那一日吗?
我想不明白。
双手不自觉地捧住了脸颊。
脸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我闭着眼,脑子里面全是浆糊,转不动,想不通。
活着是为了什么?等沈铭?他什么时候来?
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不知道这座岛,他甚至不知道我是不是还活着。
也许他已经给我办了葬礼,发了抚恤,“那也没有办法”。
也许他已经忘了我的名字。
也许他正忙着做别的事——炼铁、种地、盖房子、教学生——没时间想我。
我想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啊!
我站起来,又坐下。站起来,又坐下。
在洞穴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走了十几圈,脚趾踢到了石头,疼得我蹲下来。
我抱着脚,咬着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我想明白了。
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死在这座岛上,不能死在这个洞穴里,不能死在这些呜嗡的眼皮底下,我要回去,我要回始源。
我要看我的孩子,我要看我的妻子,我要看沈铭,我要看那些红薯田、那些逐雨群、那些砖房子。
我想明白了!
我要回家!
我扶着石站起来,走到洞口。
月光照在海面上,碎碎的,一闪一闪的。
远处有水柱,很低,很细,在月光下看不清是白的还是灰的。
风吹过来,带着咸味,带着腥味,带着海草的味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走回洞穴里,捡起地上的黑石。
我要回家!
我在石上反复摩擦,刻画了一个大大的字,一个“回”字。
刻得很深,深到手指能陷进去。
刻完了,我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我要回家。
我想……回家……
我把黑石攥在手里,靠着石坐下来。
闭上眼,听见海浪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拍手。
我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就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