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传酒(1/2)
六十三年二月七日,始源。
陶街蹲在灶台边,面前是一个圆鼓鼓的陶罐。
罐子比寻常的陶罐厚了一倍,外粗糙,摸上去有细细的砂砾感,是专门找窑厂定做的。
他双手捧着罐子,没有马上打开。
阳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罐身上,在泥封的缝隙里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手指扣住木板盖子的边缘,轻轻一提。
一股香气从罐口涌出来,不是酒精那种刺鼻的、只闻一下就让人皱眉头的味道,是一种温润的、绵长的、是粮食在时间里慢慢转化之后才有的香味。
他把鼻子凑近罐口,深深吸了一口,感觉那香气从鼻腔钻进去,顺着喉咙往下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他把木板盖子放在一边,探过头去,看见罐子里装着大半罐黄褐色的液体,颜色不深,像秋天的叶泡在水里泡久了之后染出来的那种颜色,淡淡的,透亮。
用木勺舀了一勺,举到眼前。
液体在勺子里晃荡,挂在勺上,慢慢往下流,拉出一道细细的线,透亮。
他把勺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
甜的,不腻,淡淡的,像是远山上飘来的风。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从里面往外热。
不辣,不烧,不像之前喝的那些,像刀子割喉咙。
这一口下去,像有人用温水在胃里画了一个圈。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头疼,没有恶心,没有想吐。
他又喝了一口,两口,三口。
一股热流从胃里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脖子,走到脸上。
脸开始发烫,脑袋开始变轻,但他没有晕,也没有想倒下去。
就是觉得舒服,觉得什么都不要想,觉得天塌下来也没关系。
他捧着罐子坐在地上,靠在灶台边上,一口一口地喝。
窗外的光挪了位置,从脸上移到了胸口,从胸口移到了腿上。
他喝完了最后一勺,把罐子放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酒气从嘴里散出来,带着粮食的香味。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又用袖子擦了擦脸。
如何最好地屏蔽掉空气?陶街给出的解法是用木板盖住陶罐之后,埋入土中。
土是实的,压在罐子上,木板和罐口之间的缝隙被泥巴填得死死的,什么气都进不去。
为此他还专门定做了这一个,相较其他陶罐更为厚实的定制品。
厚罐子隔水更好,相对来不那么容易被泥土压碎。
他把罐子埋在后墙底下,埋了整整两个月,没动过。
酒水并非不坏之物,如果在空气之中放置的时间过久,一样会沾染杂菌,腐化变质,这就是之前自己喝的肚疼的原因。
酒也并非酒精,酒是粮食之精液,解忧分愁,暖胃而不伤人,味美而亲民;酒精是救人之宝物,断不可饮,饮之伤人头胃,入口辛辣无比,毫无美意。
在这几个月反复实验的过程中,他越来越清晰地认定:酒精是药,用来消毒伤口的;酒是喝的,用来抚慰人心的,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至于陈酿之法,他认为是用时间消散了酒中酒精的含量。
酒精散去,酒水自然更加顺滑宜口。
至于蒸馏,那是将酒水变为药物的做法,自己只是贪酒,而不是想要喝药。
他不需要烈酒,他只需要那种喝完之后让人放松、让人忘了烦恼、又不至于醉得爬不起来的东西。
他摇晃着手中的酒罐子,浑浊的液体在其中晃动。
罐子见底了,但他没有再去续。
他在想,在想这东西能不能卖。
如果能卖,那自己以后的每一碗酒都不需要偷偷摸摸地喝了。
不用半夜摸黑去酿酒区偷,不用蹲在河边喝完了还要洗罐子散酒气,不怕被军士抓到,不怕被官家罚钱。
只要有钱,直接去铺子里买,想喝多少喝多少,在家里喝,在院子里喝,在阳光下喝。
但他又有些不敢,因为神明大人从未饮酒。
他又转念一想:神明大人没吃过的东西多了去了。
新据点的食物,神明大人不可能能立刻品尝得到;还有各个据点的特产,如果都必须要神明大人品尝之后才能食用的话,那也没办法拥有如此之多的食物了。
云栖的臻蘑,白峰的紫越莓,屠牛的奶块,哪一样是沈铭先尝过才上市的?
不都是当地的人自己先吃,吃完了没事,再往外卖。
如果必须要神明大人品尝之后才能售卖的话,神明大人也不用处理事务了,每天就品尝食品就行。
陶街被自己这个念头逗得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
他决定先去看看法律,他不记得法律里面有没有明确的禁酒。
如果有,那就不用想了,老老实实自己偷着喝;如果没有,不定能做。
他起身,把罐子里最后一丝酒液倒进嘴里,然后拎着空罐子走到河边。
他把罐子浸入水中,用手搓洗,把内的残留全部洗掉,又灌了水晃了几遍,直到闻不到一丝酒味。
自己则沿着河边漫步,解河岸之清风荡去身上之酒气。
他走得不快,肩膀放松,步子也不大,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等什么。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的腥味和泥土的潮气。
他张开手臂,让风吹进袖口、领口、衣襟,把皮衣上残留的酒味一点一点地带走。
待到酒气散尽,他又突然打了个抖擞。
不行,自己做风险还是太大了。
自己多少也是个要职,每月工资也不少,手下之人还仰仗着自己的管理,自己何必闲得慌去经商?
他脑子里又转了回来,擅自酿酒,拿去卖,万一被查出来,官职没了,工资没了,以后连饭都吃不上。
对,风险太大。
再了,自己怎么能够确定其他人喝不喝酒?酒水究竟能不能畅销?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如果自己不辞职,自己每个月的工资一样照拿。
稳健,没有风险。
至于边上班边经商,更是想都不用想,法律早就有明文规定,在职官员不得经商,这是铁律,谁碰谁死。
但是,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喝酒,万一神明大人发觉,那可就只有自己一个人承受压力。
窃久必觉,偷久必查。
他偷了半年多的酒,次数越来越多,胆子越来越大,动作越来越娴熟。
但娴熟不代表安全,总有一天会被人发现,总有一天会有人问
“制布场的陶主管为什么每天半夜都往酿酒区跑?”
他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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