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落墨(1/2)
韩石头用那支笔的第一个早上,废了三张纸。
纸是裴三给的。一沓粗麻纸,颜色发黄,说是师兄留下的。箱底还有半箱。
用了才是纸。裴三说,“不用就是一堆灰。”
第一次落笔,他蘸墨蘸多了。笔一按下去,字的第一横就变成一团黑疙瘩,墨顺着纸纹往外洇,像一朵炸开的墨花。
第二次,他学乖了,蘸得少些。结果笔太干,写到一半,笔画断成两截,剩下半截全是飞白。
第三次,他屏住呼吸,慢慢地写。写到最后一笔,手一抖,那一竖歪出去半寸。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还是丑。他说。
陆程在叶行舟的识海里说:“用户首次使用新工具,成功率百分之零。体验很挫。”
“你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事实。陆程说,“他现在正处在一个很关键的节点上。我管这个叫’Ahaont’。用户要么在这个点上放弃,要么留下来。留下来,就是长期用户。”
叶行舟没说话。
他有点想笑。他想起自己上辈子第一次打开一个后台系统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对,但就是不甘心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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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裴三坐在台阶上削一根木棍。
那根木棍削得挺久了,一头已经削尖,另一头还是圆的。他不紧不慢地削,木屑落在脚边,落了一小堆。
韩石头抱着那三张废纸走过去。
裴三没抬头。
“写了几张?”
三张。韩石头说,“都废了。”
“废的给我。”
韩石头把三张纸递过去。裴三接过来,一张一张看。看得挺仔细,连洇成一团的那朵墨花都看了。
然后他说:“第一张,墨太饱。第二张,墨太干。第三张,手抖。”
韩石头低着头。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写得不好。”
不是。裴三说,“是你太想写好了。”
韩石头愣了一下。
裴三把纸放在膝盖上。
“你写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要写一个特别好看的字’。手上想的是’千万别写坏了’。这两只手打起来了,字当然写不好。”
“那该怎么办?”
别想。裴三说,“你就写。写坏了再写。师兄教我写字的时候,我写废了两百多张。”
韩石头抬起头。
“师叔也会写坏?”
裴三沉默了一下。
我一个字都不认识。他说,“我上山的时候,十七岁。是师兄手把手教我的。第一个字,教的是’守’。”
木棍上的木屑又落了一层。
“师兄教我写字,不教笔法。他就在地上画一个’守’字,让我跟着画。画了一个月,我才画得像一点。”
“一个月才一个字?”
裴三说,“画到第几天我忘了。反正有一天我忽然就明白了——那个字为什么长成那个样子。上面一个宝盖头,底下是一个’寸’。宝盖头是屋顶,寸’是你自己的手。房子底下,守着自己那一寸。”
韩石头低下脑袋,看自己的两只手。
那双手上有柴火留下的口子,有洗衣服泡白的地方,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泥。
“后来我把这个字刻在心里了。“裴三说,”守’这个字,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记住。记住了,就不会忘。”
他把那三张废纸叠好,塞回韩石头怀里。
再写。他说,“今天晚上,写’坚持’两个字。写一百遍。”
“一百遍?”
笔杆上刻着。裴三说,“你看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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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个下午,韩石头坐在院子里。
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把院墙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又拉长。
他写了大概四十遍。
前面的还能看。到后面,他越写越慢——因为他开始看自己写的字了。看那一横够不够平,那一撇够不够长,那一捺有没有收住。
写到第六十遍的时候,他停下来。
看着纸上的那个字,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
他爹一辈子没写过几个字。
签租契的时候,只会画一个圈。别人把笔递给他的时候,他捏得跟捏锄头一样,画完了还要问一句这样行不行。
后来他爹病了。躺了两个月。最后那几天,说不出话了,手就在空中比划。
比划什么,韩石头当时不懂。
现在他有点懂了。
师叔。他叫了一声。
裴三在屋里应了一声。
我爹……韩石头说,“我爹以前想写字。他不会写。他走的时候,手在空中比划。我不知道他要写什么。”
屋里没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裴三走出来。
他在韩石头旁边蹲下,膝盖几乎碰到地面。
你现在写。他说。
韩石头抬起头。
你写。裴三说,“就当他写。”
韩石头握紧了笔。
他低头。
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洇开一小片,颜色比墨淡。
他没擦。他咬着牙,把两个字写完了。
这一遍写得很丑。那一横像被人踩过。
但那是他写得最认真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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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霜端着一碗水出来。
她没说话,把碗放在韩石头手边。
“喝水。”
韩石头抹了一把脸,端起碗喝了两口。水是温的。
“师姐,我写得不好。”
我知道。苏念霜说,“但比早上好。”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早上写的字,是给别人看的。苏念霜说,“刚才这个,是你自己写的。”
她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
我做饭也一样。她说,“刚学的时候,我总想着’他们吃了会不会觉得好吃’。越想越做不好吃。后来我不想了,我想的是’这个菜,我想让它是什么味道’。然后就好吃了。”
“写字也这样?”
什么东西都这样。苏念霜说,“你先得知道,你写的是什么。”
韩石头看着纸上的两个字。
那是他第一次觉得,字里面是有东西的。
“师姐。“他问,”坚持’是什么意思?”
苏念霜想了想。
“你先说说,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韩石头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坚持……他说,“就是写了三张废纸,还接着写。”
苏念霜笑了。
她说,“就是这个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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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叶行舟回屋。
陆程忽然开口:“留存率出来了。”
“什么?”
那个孩子。陆程说,“第一天,写字失败率百分百。第二天,百分之八十。今天下午,写到第六十一遍的时候,他哭了。”
“哭也算数据?”
哭是拐点。陆程说,“用户第一次为一个产品哭,就说明他不是普通用户了。他是核心用户。”
叶行舟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下。
“你说得挺有道理。”
我当然有道理。陆程说,“我做产品的时候,最怕的不是没人用,是用了没感觉。有感觉的产品,才活得长。”
“这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陆程说,“这个孩子,是我看着学的。第一天他把被子叠三遍,今天我看着他把字写到哭——你知道这对一个产品经理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这个东西,有留存价值。陆程说,“而且不是我们留他。是他自己愿意留。”
苏念霜在旁边翻了个身。
“你们两个,半夜还在说这个。”
睡了。叶行舟说。
陆程说,“我也睡了。虽然我不用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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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韩石头把那张写了的纸,拿给裴三看。
那上面还有一点泪痕,已经干了,颜色比墨淡。
裴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这张,你想怎么办?”
“师叔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不是我说。裴三说,“是你自己的字。你自己决定。”
韩石头想了想。
我想贴在门上。他说,“贴在东厢的门框上。我每天早上一起来就能看见。”
裴三点了点头。
“去拿浆糊。”
浆糊是苏念霜和的。面粉加水,在锅里熬,熬到稠了,搅起来能挂住筷子。她端出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够贴一整面墙的。韩石头说。
那就贴一整面墙。苏念霜说。
韩石头贴的时候,裴三站在三拦住了。
别撕。裴三说,“贴歪的也是你贴的。”
贴完了,裴三退后两步,看着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真的丑。一横一竖都不匀。
但裴三看了很长时间。
师兄要是看见了。他忽然说,“肯定高兴。”
韩石头站在门框底下,抬头看着自己写的字。
“师叔。”
“嗯?”
“我什么时候能写好看?”
裴三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写一百遍的人,写一千遍的人,和写一万遍的人,裴三说,“写的字不一样。不是因为字不一样。是因为人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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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行舟站在院子里,看着门框上那两个丑字。
苏念霜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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