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落墨(2/2)
歪的。她说。
“我知道。”
“但他会写正的。”
“嗯。”
中午的太阳晒在东厢的门上,那两个字的墨迹已经很干了,边缘粗糙,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那不像一个字。
那像一句话。
——-
下午,又有人上山来。
是两个挑担子的货郎,从邻县过来,翻山走近路。前面那个年纪大些,走在前头,肩上担子压得弯了;后面那个年轻,走一步看一眼四周,看什么都新鲜。
裴三照例给了水,又指了路。
年纪大的那个喝完水,把碗递回来,眼睛却定在东厢门框上。
“那是什么字?”
我徒弟写的。裴三说。
徒弟?货郎听了,又看了一眼,写得……他停下来找词。
韩石头正在院子里蹲着,听见这话,脸一下就红了。
写得不好。他赶紧说。
我没说不好。货郎说,“我是说,写得实在。”
韩石头抬起头。
我在别处见过很多字。货郎说,“宗祠里的,牌坊上的,匾上的,写得都很好看。好看是真的好看,但你看久了眼宽。那些字后面没人。这个字后面有个人。”
他停了一下。
有一只手。货郎说,“我看得出来,写这三个字的,手上有算。”
韩石头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两个丑字在阳光里贴着,还带着浆糊干了以后留下的白边。他看了很久。
货郎临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下次我还从这儿走。他说。
那条路别的也有。裴三说。
别的也有。货郎说,“但这个我走顺脚了。”
他们走了以后,韩石头站在原地,没动。
师叔。他说。
“嗯。”
“他说写得实在。”
“嗯。”
“实在是什么意思?”
裴三想了想。
就是字没骗人。他说。
——-
晚上,叶行舟把那沓粗麻纸拿过来看。
剩下的大概还有几十张。他抽出一张,蘸了墨,写了两个字——“守住”。
写完看了一眼,撕了。
又写一张。又不太对。
陆程说:“你干什么?”
试试。叶行舟说。
“试什么?”
“试试我能不能写出他那种字。”
陆程看了一眼。
写不出来。它说。
“为什么?”
因为你写的时候在想’像不像’。陆程说,“他在写的时候,什么都没想。”
叶行舟把笔放下。
你说得对。他说。
——-
第三个晚上,韩石头又坐在台阶上。
这回他没写字。他把笔放在膝上,抱着一张空白的纸。
苏念霜端着灯出来。
“不写字?”
我想写信。韩石头说。
“给谁?”
“给我娘。”
苏念霜把灯放在台阶上。
“写吧。”
韩石头拿着笔,笔尖悬了半天。
他不会写字。他只会写三个字:自己的名字,还有那个。
他想了想。
先写了一个。写得歪歪扭扭,那个字旁都快站不住了。
然后空着。他本想写我在这一直都好在“这”“直”四个字,他一个都不会。
他就写了最后一个字——自己的名字。
“石”。
“头”。
写完他把笔放下,看着纸上那三个字。
写完了。他说。
苏念霜没笑他。
那封信上就写:娘、石头。她说,“你娘看见了,就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看不懂啊。”
看得懂。苏念霜说,“你写的字,她知道是你写的。”
韩石头捏着那张纸,捏了很久。
“那什么时候能寄?”
明天。苏念霜说,“山下的货郎要去县城,托他带就行。”
韩石头点头。
他把那张纸折起来,折得平平整整,揣进怀里。
师姐。他说。
“嗯?”
“我明天早上,再写一百遍。”
苏念霜看了他一眼。
不是为了写好。韩石头说,“是为了能多给我娘写两个字。”
苏念霜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三万年,从山顶到山谷,她走过千百遍。每次都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来没人问她你要给谁写两个字。
她说:“那你写。”
她转身进屋去了。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韩石头已经重新蹲下了,把灯挪到左边,让光能照到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写完一个字,他停一停,看一遍,再写下一个。
那盏灯照着他,也照着东厢门框上那两个歪的丑字。
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丑字比什么都好看。
——-
第二天早上,裴三出了门,在东厢门框
“昨晚又写了?”
写了。韩石头说,“写了八个字。”
“哪八个?”
韩石头指着纸一个一个念:“娘。石头。一个。嗯。”
后两个字他拼凑起来的,说不出是谁教的。他大概是从别人说话里捡来的。
裴三看了很长时间。
你这封信。他说。
“写得不好。”
不是好不好。裴三说,“你到底写了什么?”
韩石头想了想。
我告诉她我在哪。他说,“我没丢。”
裴三点头。
他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字,又看了看韩石头。
把那封信给我。他说,“我今日下山,顺路带。”
韩石头把信递给他。
裴三把信收进怀里,转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字帖在箱子里。他说,“你自己去拿。第三本。”
韩石头愣了一下。
“那就是第二阶段?”
那就是第二阶段。裴三说,“看一百遍。然后再写。”
他往下山走了。
韩石头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
然后他转身跑回屋,去翻那个箱子。
——-
夜里,叶行舟躺在榻上,想起白天的事。
他想起裴三说师兄教我写字的时候,我写废了两百多张。
叶青玄教裴三写字,裴三教韩石头写字。那支笔从一个人的手里传到另一个人的手里。字是丑的,但链条是完整的。
你在想什么?苏念霜问。
在想一条链子。叶行舟说。
“什么链子?”
一个’守’字。他说,“从青玄门还没有的时候,就有人在这山里守着一句话。后来传到叶青玄手里。叶青玄传给裴三。裴三又把同一个字,交给了韩石头。”
“什么字?”
“守。”
苏念霜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也在这条链子上。她说。
“嗯。”
“你会传下去吗?”
叶行舟想了想。
他说,“等有一天有人来了,我就把这支笔给他。”
“那得等很久吧。”
等就等。叶行舟说,“我们又不怕等。”
陆程在识海里忽然开口。
“我这儿有一个很奇怪的数据。”
“什么?”
这条链子,有三万年长了。陆程说,“但我看它的增长率,还是正的。”
叶行舟没说话。
他想起箱子里那半箱纸。想起第三本字帖。想起裴三下山时怀里的那封信。
那封信上只有三个字。
但那条链子,又多了一节。
他闭上眼,听见窗外的虫子在叫。叫得跟昨天晚上一样,响得很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