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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两份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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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顾望又说。

所以你们现在要留两本。

要留。叶行舟说。

那得留住了。顾望说,上头那本,怎么改写都行。自己那本,一个字都不能丢。

叶行舟把这话记下了。

我们那本,他说,记在纸上。

记在纸上,就烧得掉。顾望说。

烧得掉,也画得出来。叶行舟说。

谁来画。

不急。叶行舟说,到时候,会有人画的。

顾望没接话。

他低头看灯。

那盏灯的线,接在底下的旧管上。管子里有东西过,灯就亮一下。

陆程那边,报了一句。

外头那一本,我这边有数。

多少。叶行舟说。

两百六十个。陆程说,上头能读到的,是我们铺的这两百六十个点。真的,十八盏。

这两本,就是我们的两本账。叶行舟说。

上头那本好看。陆程说,两百六十个点,铺得满。人那本难看,就十八盏灯。

好看的那本,是给上头看的。叶行舟说。

难看的那本,是给人走的。陆程说。

你学得挺快。

没办法。陆程说,天天听你跟人打比方。

跟人打比方,是因为人只认比方。叶行舟说。

那我认什么。

你认数。

我认数。陆程说,可你这两本账,我都算得出来。

算得出来,你就知道哪本是真的。

陆程停了一下。

真的那本,数少。

叶行舟说,真的东西,数从来都少。

那上头为什么信多的那本。

因为多的那本,叶行舟说,省事。

省事就信。

省事就信。叶行舟说,你给上头一本两百六十个点的账,他照着抄一遍就完了。你给他十八盏灯,他就得问,那另外两百四十二个呢。

那不正好,让他去问。

他要问,就得下来人。叶行舟说,下来的人多了,我们这两本账就都捂不住。

苏念霜的位子在火堆最里头,一直没出声。

这会儿她开口了。

我有一件事。她说。

叶行舟转过头。

他来的时候,苏念霜说,别让我站在外头。

为什么。

我这个人,不在册。苏念霜说。

叶行舟看着她。

苏念霜把话说得很平。

十年前,账上写着未在册她说,我要是在他面前站着,他画图的时候,我不知道该往哪儿画我。

他画他的。

他画他看见的。苏念霜说,他看见了我,就得给我找一个位置。他找不出来,他就得往上头写一笔。

阿芹急了。

那你就躲着。

我不躲。苏念霜说,我坐着。我坐在最里头,背对着门。

叶行舟想了一会儿。

他说。

你别应得太快。苏念霜说。

我不是应得快。叶行舟说,我是想明白了。他要画的是地方,不是人。人只要不动,就不算点。

苏念霜点点头。

她坐得往里挪了一点,背对着仓门。

火光照在她背上,影子落在地上,很淡。

阿芹还不放心,凑过去问她。

你要是坐着,他要是非要看你呢。

他就看。苏念霜说。

那你不就被画上去了。

画上去了,苏念霜说,总比挂在他心里强。

阿芹不明白。

他要是把我记在心里,苏念霜说,他回去写什么,我都不知道。他要是把我画在纸上,我还知道,那一笔在哪儿。

知道了有什么用。

知道了,苏念霜说,将来那一笔还能描。心里的那一笔,描不了。

那天上午,沉区没干别的活。

老周把三行字抄了一份,用炭写在仓储区最里头那面墙上。

阿芹把门口那边收拾了两遍,把散着的工具都堆到墙根底下。

有人问,为什么要堆。

阿芹说,看着整齐。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整齐。她只记得叶行舟说过一句话——上头的人来了,最好的应对不是藏东西,是让东西看着有地方放。

阿石蹲在门口,抱着板子。

他把板上那个「好」字擦了,又写好,又擦。擦了三回。

他最后写的是三个字。

「不撒谎。」

写完他看了看,觉得写得不好,又擦了。

这一次他没再写。

城卫那边,陈风那天也没闲着。

他把那五个地方又走了一遍,回来在组板上把抄件压好,坐到桌边。

王铁不在。王铁昨夜就出去了,早上也没回来。

陈风给他发了一条组内的信息。

「绘舆司那个人,还在渠那边。」

过了半个时辰,王铁回了。

「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一条。

「他是自己走进去的,不是被带进去的。」

陈风盯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明白王铁的意思。

要是这个人今天走进去,回头写一份报告说里头有人,那就不关城卫的事。城卫从头到尾,只报过无人值守。

他在组里回了一个字。

「好。」

发完,他把面板合上。

他忽然有点想笑。

三年了,头一回,有人替他把里头有人这四个字,用别的法子说了出去。

说话的人不是他。

夜里,叶行舟在仓储区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一盏一盏地过。

十八盏灯挂在几条通道边上。白天的时候,谁在灯底下做什么,谁都看得见。到了夜里,灯底下坐的就是人。

阿石睡在第三盏灯底下,板子搁在胸口上。

老周在第七盏灯边上坐着,没睡。

再往里,就到五号仓了。

叶行舟。陆程在识海里说。

你在数灯。

我在认路。叶行舟说。

这条道你走了多少遍了。

数不清。叶行舟说,上辈子搬过一次家。搬完了头一个月,屋里黑着灯我也能走。第二个月,得开灯。

现在呢。

现在闭着眼能走。叶行舟说,能闭着眼走,就说明这地方是我的了。

陆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明天呢。

明天照常。叶行舟说,谁来都一样。灯在哪儿,路就在哪儿。

天擦黑的时候,陆程又报了。

他没走。

还在废井。

还在废井。陆程说,他坐了一整天了。

叶行舟走到能核边看。

那个淡色的光点落在废井边上,一整天没挪。

白天他在外头走。陆程说,晚上他坐那儿。他这是把家安在废井边上了。

他不敢进来。叶行舟说。

为什么不敢。

不是不敢。叶行舟说,他是在等。

等什么。

叶行舟看了一会儿那个点。

等一个白天。他说,他要进来,得看得见东西。他要是天黑进来,他画不了图。

那明天一早。

明天一早。叶行舟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陆程。

明天他进来的时候,你看着点那十八盏灯。

看着。

看哪一盏,他停得最久。

五号仓里,顾望忽然说了一句。

他停得最久的那一盏,他说,不是他看上的那一盏。

叶行舟回头。

那是什么。

是最不准的那一盏。顾望说。

什么意思。

他画的图要准。顾望说,哪一盏灯的位置,跟他心里的数对不上,他就得在那儿多站一会儿。

他心里有数。

画图的人,心里都有数。顾望说,他动笔之前,先给自己一个数。数对不上,就是有东西,他没看见。

叶行舟站着没动。

那他要是看见了呢。

看见了,顾望说,他就得把他那个数,改一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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