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进门(1/2)
他进来的时候,天刚亮透。
没有人拦他。仓储区那道门是坏的,歪着,推不动也关不上。他站在门口,把门框看了一眼,然后跨了过去。
陆程在能核上看着那个淡色的光点,从外头进了仓区。
进来了。他说。
一个。叶行舟说。
一个。
叶行舟站在通道口,没往前迎。
让他走。他说。
那个人没有走大路。
仓储区里本来也没什么路。几条通道都是被人踩出来的,宽的窄的,没个准数。常走的那条,从门口直着往里,最宽,最好走。
他不走那条。
他贴着仓壁,靠北边那半边,一步一步往里走。
脚下是灰,灰上是陈年踩出来的印子。他每一步都踩在那些印子上,一步没错。
老周蹲在第二盏灯底下,看见了。
他不走中间。他说。
叶行舟说。
他踩的是线。
阿芹愣了。
什么线。
老周伸手指了指地下。
管子。他说。
底下是有管子的。
旧管埋在一层薄土下头。年头久了,土把管子盖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走在上面,比别处硬一点,也稳一点。
十年没人清过。土是散的,管子是实的。踩上去,一脚一脚不一样。
仓储区里住的人,走惯了,自己也不知道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那个人不知道走了多少步,每一步都落在管子上。
他走到第三盏灯边上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去,用手在地上摸。
摸完,他站起来,继续走。
老周一直看着他。
他摸什么。阿芹小声问。
他在找接口。老周说。
接口?
管子跟管子接的地方。老周说,接头的地方,土硬,摸得出来。
摸出来做什么。
接头是记数的地方。老周说。
什么数。
每一节管子有多长,是有数的。老周说,你摸到几个接头,就知道走了几节。
阿芹看着他。
你怎么懂这个。
我年轻的时候干过这个。老周说,修管子。一天下来,手心里全是铁锈。
那你干的时候,有人给你图吗。
没有图。老周说,有图的是厂里的工头。我们下头的,只有手。
他把手翻过来看了看。
手心里是干的,什么也没有。
后来厂里的工头走了。他说,图也没了。管子还在。
阿芹看着那个背影。
他从外头进来的时候,她说,怎么知道这儿有管子。
老周没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要么走过,要么看过。
他在看灯。陆程说。
一盏一盏看。陆程说,他不问人,也不查东西。
他不问是对的。叶行舟说。
为什么。
人会说错,灯不会。叶行舟说。
陆程停了一下。
你不去拦他。
不拦。叶行舟说。
上回城卫那个来,你也说不拦。
那回不一样。叶行舟说,那回是他一个人来的,没挂牌子。这回这个,是带着图来的。
带着图,就更该拦。
带着图,更不能拦。叶行舟说,上辈子参观过一个机房。来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站在门口往里看的,看一圈,点点头,走了。另一种是蹲下来看的。
蹲下来那种呢。
蹲下来那种,叶行舟说,他会问你,这根线为什么从这儿走。
那你答不答。
叶行舟说,该答的答。他不问的,我不说。
陆程看着那个光点一盏一盏往下走。
他看得不快。
不快是好事。叶行舟说。
怎么是好事。
看一眼的人,记一半,忘一半。叶行舟说,看三眼的人,才记得住。记得住的人才画得出图。
那你是要他画得出来。
我是要他画得出来。叶行舟说,他画得越准,回头交上去的时候,就越交不出一个。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今天看得越细,叶行舟说,他回去写的那份里头,就有越多东西,跟他心里那个数对不上。
那他不就得改。
他改他那个数,叶行舟说,还是改我们这一片,那是他的事。我们都接着。
他看得慢。
第一盏灯,他站在灯底下,仰头看。看完灯里那根线,看灯座,看灯座底下跟管子接的地方。他蹲下去,又站起来。
然后他往第二盏走。
第二盏,他看的时间跟第一盏一样长。
第三盏,第四盏,第五盏。一盏一盏,不快,也不慢。他不像是在看灯,像是在数。
仓储区外头,渠沿上站着一个人。
是陈风。
他没进去。他天没亮就来了,站在那道渠沿上,一直站到现在。
他能看见仓储区的方向,可看不见里头。隔着一段荒地和两堵塌墙,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手插在兜里,站着。
后来他蹲下来,从兜里摸出那个纸本子,翻开。
本子最后一页上,那五个字还在。
他看了很久,没往下添字。
阿芹站在门口那边,按着昨天说好的,把人往两边赶。
有个住在东头的汉子想过去看,被她一把拉住了。
别过去。她说。
我就看看。
看看也不行。
汉子还想说什么,阿芹把眼一瞪。
那汉子把嘴闭上了。
阿芹自己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她觉出这活比答话还累。
他连看都不看我们。她小声跟老周说。
他不看人。老周说。
那看什么。
看灯。
阿石跟了一段。
他没敢跟近,隔着三四盏灯的距离,抱着板子蹲一会儿,再往前挪一段。
挪到第七盏,那个人停住了。
不是看灯。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后头。
阿石抱着板子,蹲在原地,没动。
那个人看了他两眼,又转回去看灯。
阿石后来跟人说,那两眼看得他心里发毛。可那人不问他,也不赶他。
阿石就一直在那儿蹲着。
蹲到那个人走远,他才站起来,往前挪了一小段,又蹲下。
第八盏灯底下,他站住了。
那盏灯是歪的。灯挂在一根旧梁上,梁早就不直了,灯也跟着斜。灯里的线绷着,接口那块锈得发黑。
他伸手,隔着半尺,把那一截线看了看,没碰。
然后他从怀里把那张图拿出来,摊在膝上,抽出笔,画了一笔。
画完,他又看了一眼灯。
那一笔,他画得很短。
第五号仓在最里头。从门口数进去,要走一段长通道,转过一个弯,再过两台废泵。
他一路过去,过到第十二盏。
第十二盏底下,老周坐在火边没动。
那个人从老周身边走过。隔了三步。
他没看老周。
老周也没看他。
老周后来跟人说,那一刻他手心是潮的。他就照叶行舟说的,一个字没说。
那个人过去了。
阿芹从门口那边挪过来,蹲在老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他会不会问你。
老周说。
那你答不答。
答什么。
老周没答。
阿芹拍了他一下。
你答什么。
你听我说。老周说,他要是问我,这管子是谁修的,我就说不知道。他要是问我,这灯是谁点的,我也不说。
那他问什么,你都说不说。
不是。老周说,他要是问我,这儿有没有人,我就说,有。
阿芹愣住了。
这句话你敢说。
这句是真的。老周说。
可他听见了,就知道这儿有人。
他不用我说,也知道。老周说,他都进来了,数到第十二盏了。他不问,是还没到时候问。
阿芹往那人背影看了一眼。
那我呢。
你别说话。老周说。
我知道。阿芹说,我一个字都没说。
仓储区最里头,苏念霜坐在火边,背对着通道。
阿芹中途回去了一趟,挨着她坐下。
他快走到这儿了。阿芹说。
我知道。苏念霜说。
你不躲?
说好了,坐着。
阿芹往她后背看了一眼。
他要是走过来,看见你呢。
他看不见我。苏念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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