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进门(2/2)
你怎么知道。
他画的是地方。苏念霜说,人不算地方。
火光照着她的背。
她坐着没动,也没睁眼。
陆程在识海里报着。
第十三盏。
第十四盏。
叶行舟靠在通道口那面墙上,看着那个背影。
他每一盏都看。陆程说。
每一盏都看。
看得一样久。
前头十几盏,叶行舟说,差不太多。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还没有看见他想看的。叶行舟说,他要是看见了他要找的,他就不往下走了。
那个人走到第十五盏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一回停得比前头久。
他把图摊开,看了半天,又收起来。
他在对。叶行舟说。
对什么。
对位置。叶行舟说,他手里那个数,跟眼前这个对不上。
哪个数。
不知道。叶行舟说,他自己有数。
阿芹那边还是没敢动。
她看见那个人往五号仓那边走了。
五号仓的门也是坏的。门板缺了一角,风从缺口穿进去。
那个人在门口站住了。
他到门口了。陆程说。
叶行舟没说话。
五号仓里,灯底下坐着顾望。
那盏灯在十八盏里头最暗。别的灯底下都亮着一小圈,就它那一圈最小。
顾望没动。
那个人也站着。
两个人隔着一段门框看了一眼,谁都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往仓里看了一圈。
他看的不是人。
他看的是那盏灯的线。
那根线从灯里出来,顺着梁,往下一路走,走到灯座底下。灯座底下接着管子。
管子从灯座底下分两头。一头往里,接着别的灯,一节一节。另一头往外——往外那一头,出了仓,出了仓储区的墙。
他顺着这根线看到墙那边去。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图摊开。
在五号仓门口那块地上,他直接蹲了下去。
那一笔他画得慢。画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又看了一眼那根线,然后低头接着画。
画完,他把笔收起来,站起来。
他没朝灯底下的人说话。
灯底下的人也没起来。
他转身,往外走。
五号仓里,顾望一直坐到那个脚步声远了,才把手从膝上拿开。
门外站着的那个人,他看了第一眼就明白。
画图的人,进屋之前都是这个样子。先看线的头,再看线的尾。头尾都看清了,才敢落笔。
这个人比十年前那个走下井的年轻人走得慢。慢的人,看得细。
顾望没起身。
他手里什么都没攥,就那么坐着,让那盏灯照着自己。
他心里清楚一件事——那个人今天要是画了他,他就进了账。
可他又想,那个人未必看得见他。
看见一个坐着不动的人,跟看见一个人,不是一回事。
门外的人蹲下去的时候,顾望坐得更直了一点。
他在五号仓待了两刻多。陆程说。
别的呢。
别的都是几息。陆程说,这一盏,他待了快十倍。
叶行舟没出声。
那个人已经从五号仓出来了,顺着原路往外走。
他没走完。走到第十七盏灯边上,他停下来。
那盏灯底下什么都没有。
他把图又摊开,蹲下去,对着灯看了很久。
他还没走。陆程说。
他在数。叶行舟说。
数什么。
从他进来的第一盏,数到这儿。叶行舟说,这是第十七盏。
他能数得出来?
他能。叶行舟说,他脚底下踩着管子走的。管子接到哪一盏,他心里有。
那个人站起来了。
他往最后一盏走。
第十八盏灯靠着南边的墙,挂在通道的尽头。灯亮着,光很小,底下是一小块干净的空地。
他在灯底下站住。
这一回他没看图。
他先看灯。
看灯里的线,看灯座,看灯座底下跟管子接的那一处。
然后他蹲下去,两只手撑在膝上,往管子那边看。
那根管子从灯座底下出来,没往里,是往外走的。
它贴着墙根,一直走到墙的底下,钻出去。
出去以后往哪儿,从这儿看不见。
那个人蹲在那儿,看了很久。
仓储区里没有一个人动。阿芹站在门口那边,手还按在那个汉子的胳膊上。老周坐在火边,没起身。阿石抱着板子,蹲在第七盏灯的边上,远远看着他。
风从仓外吹进来,把那人手里的图纸吹起来一角。
他伸手压住了。
他伸手压住纸的时候,眼睛还看着那根管子。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
他把图对折,收进怀里。
收完,他往回看了一眼。
他看的方向,是刚才那根管子出去的方向。
然后他说了三个字。
少一盏。
陆程先开口。
他说了什么。
他说少一盏。叶行舟说。
少一盏。陆程说,他数的是十八。
数是十八。
那少的是哪一盏。
叶行舟没答。
他走到能核边,把那个光点放大。那个人已经走到仓储区门口,站住,回头又看了一眼。
他还在看那根管子。陆程说。
那根管子出去,通到北边。叶行舟说。
北边那一截,陆程说,图上没有。
图上没有,他今天走过了。叶行舟说。
他站了一会儿。
他要去找那一盏。
找得到吗。
找得到。叶行舟说,管子在哪儿,他顺着管子就能摸过去。
那我们拦不拦。
叶行舟看着那个点。
那个点又动了。这一回不是往外,是往北。
不拦。他说。
就让他去。
让他去。叶行舟说,他今天要是不去,我反倒不放心。
为什么。
他数到十八,说少一盏,叶行舟说,说明他心里那个数,比十八大。他要是连这个都不去找,他回去就得把那个数划掉。划掉了,他就跟我们没关了。
他去找,就有关了。
他去找,叶行舟说,他就得在北边那一盏底下,站一会儿。
那他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找得到。叶行舟说。
你怎么这么肯定。
他今天进这一趟,叶行舟说,看的不是灯,是管子。灯他数了,管子他摸了,接口他摸到第十几节。这些东西他不会白摸。
摸一遍,回去就能画。
叶行舟说,他今天等于把我们这片地,从底下翻了一遍。
陆程停了一下。
叶行舟。
这十年,陆程说,头一回有人从底下翻我们这块地。
是头一回。叶行舟说。
那你怕不怕。
不怕。叶行舟说,翻一遍,他就知道这儿有多少东西。知道得越多,越不敢随手写一句没事。
这不还是在赌。
是在赌。叶行舟说,可这一回,赌的不是我们会不会被发现。
那赌什么。
赌他下头,叶行舟说,有没有人。
火堆边上,老周还坐着没起。
阿芹蹲下来。
他说少一盏。她说,什么意思。
他数出来的是十八。老周说。
咱们这儿本来就是十八盏。
是十八盏。老周说。
阿芹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北边那盏。
老周没接。
北边那盏,阿芹说,也在他数里头。
他数进去的,老周说,是十九。
阿芹往北看了一眼。
北边什么都没亮。
那他要往北去了。
去了。老周说。
阿石抱着板子,站在他们后头,看了半天,写了一个字。
「灯。」
他把板子举起来,给老周看。
老周看了一眼。
他说,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