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点数(2/2)
那个点停在废井边上,不动了。
北边现在有两个点。陆程说。
两个。
一个是我们认得的那个。陆程说,另一个是新来的。
叶行舟看着能核上那两点。
那两点都在北边,离得很近,隔着那盏灯的位置。
那两个点,陆程说,都在图上没有的位置。
叶行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他数出来了。
数出来多少。
十九。叶行舟说。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数出来十八,他就不用在那儿站两息。叶行舟说,站两息的人,是手里有个数,写不下去。
陆程想了想。
那他写了什么。
不知道。叶行舟说。
我猜不到。
猜不到是好事。叶行舟说。
什么好事。
他要是在图上写了十九,叶行舟说,那就是把我们全写进去了。他要是写了十八。
叶行舟停了一下。
那他就替我们,留了一个。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话有点像顾望。
哪句。
留一个。
叶行舟没说话。
五号仓里,顾望坐在灯底下,忽然接了半句。
留一个,不是我教的。他说。
我知道。叶行舟说。
是他自己数出来的。顾望说,数到十九的人,自己要是不写十九,他就会写十八。这种事,不用人教。
火堆那边,苏念霜睁着眼,一直没睡。
阿芹蹲过去,小声跟她说话。
北边那盏灯,今天有人去看过了。
我知道。苏念霜说。
它怎么样。
它今天亮得比平时足。苏念霜说。
为什么。
有人来数它。苏念霜说,灯也一样。有人数它,它就精神。
阿芹笑了一声。
灯还有精神。
苏念霜说,一盏灯,十年没人问过它几回,跟十年天天有人问,亮起来不是一个样子。
阿芹往北边看。
北边是黑的。
我什么也看不见。她说。
你看不见。苏念霜说,它看得见你。
陆程沉默了一会儿。
上辈子也这样?
上辈子做数据,叶行舟说,最常干的不是造假。是归类。
归类。
一堆东西摆在那儿,你得往表里填。叶行舟说,表上给的那几栏,容不下它。你又不能空着,也不能新开一栏。那怎么办。
怎么办。
填最接近的那一栏。叶行舟说,填完了,你自己心里知道,那不是它。
那不就是撒谎。
不是。叶行舟说,撒谎是编一个不存在的。归类是,真东西真在了,只是它被塞进了一个不该它待的地方。
那上头看了,也没错。
对,也没错。叶行舟说,所以归类这种东西,才没人管。它不出错,可它是空的。
陆程又问。
那他到底为什么写十八。
不知道。叶行舟说。
你刚才还说猜不到是好事。
是好事。叶行舟说,我只要知道一件事就行。
哪件。
他数到了十九,叶行舟说,可他写下去的时候,没有把这一片写成十九。
那就好。
那还不够好。叶行舟说。
怎么还不够。
他今天写十八,是因为他今天只能写十八。叶行舟说,他要是回去,把这件事往上想一想,他明天也许能写十九。
能写十九,对我们不是坏事吗。
不是。叶行舟说,他要是写了十九,就说明他往上头报了一盏不在图上的灯。报了,上头就要问:那一盏是谁点的,点在哪儿,为什么图上没有。
那不就完了。
完了的是他。叶行舟说,他一个复勘的,报一个图上没有的东西,等于说他自己那张图不全。他比我们还怕这件事。
陆程听明白了。
所以他现在是替我们捂着的。
他不是替我们捂着。叶行舟说,他是在捂着手里那张图。
火堆边上,老周还坐着。
叶行舟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外头那个人,老周说,回来了。停在废井,没进来。
我叫人别去叫他。叶行舟说。
我懂。老周说,他要进来他自己会进来。
老周想了一会儿。
北边那盏灯,他说,他找着了。
找着了。
那王铁呢。
叶行舟看他。
你怎么知道王铁在北边。
那个旧外套。老周说,上回他来过一趟,走的时候往北去的。他每个月都往北去。
叶行舟没接话。
他在那儿坐着。老周说。
坐着。
两个人坐到一块儿了。老周说。
老周把头低下去,看着火。
什么也没说?
不知道。叶行舟说,我这边,只能看见两个点。
两个点。
两个点,跟两个人,不一样。老周说。
叶行舟看着他。
你说得对。他说。
阿芹从门口那边过来,蹲下添柴。
北边那盏灯,她说,今天有人去过了。
去过了。老周说。
那盏灯以前没人去。
以前没人知道。老周说。
现在有人知道了。
老周把火拨了一下。
知道的人多了,他说,那盏灯就不好守了。
第二天一早,值房的门被推开了。
陈风抬起头。
王铁站在门口。
旧外套上都是土,鞋边上糊了一层灰。
你回来了。陈风说。
回来了。
这两天。
在北边。王铁说。
陈风想说点什么,看了看他的脸,把话咽回去了。
王铁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把面板打开,刷了一遍。
倒计时早就没了。那条单子收在里头。
绘舆司那个,陈风还是问了,回来了?
回来了。王铁说。
他往北去了。
去了。
他去北边干什么。
王铁没马上答。
他把两天攒下的土从袖子上掸了掸,起身去院里的水缸边洗了一回手。
水凉,他还是洗得很慢。
洗完,他回来坐下。
手上有泥。他说。
我知道。陈风说。
北边的泥。
陈风看着他。
过了几息,王铁才开口。
数灯。
陈风没听懂。
数什么灯。
王铁没答。
他把面板合上,从抽屉底下也摸出一样东西——一册纸。
不是陈风那本。是另一本,旧得多。
陈风坐在对面,没过去看。
王铁把册子翻开。
前头几页,是一条一条的名录。
十八条。每一条后头写着两个字:已撤。
第十八条底下,空着一格。
那一格里,写着一个字。
「在」。
字是用铅写的,写得不太正,笔画有点抖。写上去有些日子了,墨色已经淡了。
王铁从怀里摸出一截铅笔。
他把那个「在」字,照着原来的笔画,又描了一遍。
一笔,一横,一撇。
他描得很慢。横描得比原来长了一点,最后一横压住底下的纸,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描完,他把册子合上。
他没有往上添名字。
陈风一直看着他。
你描那个字,他说,描第几回了。
王铁把册子塞回怀里。
不记得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