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点数(1/2)
出了仓储区,他往北走。
北边没有路。
不是路坏掉了,是本来就没修过。走过去的那一片,先是踩秃的荒地,再是碎石,再往前,碎石也没了,只剩一层踩不实的浮土。踩上去,脚会往下陷半寸。
浮土底下是管子。
他不看天,也不看远处。他一直低着头,看着脚底下那一点点硬的地方。
走一段,他会停一下,蹲下去摸地上的接口。
摸着了,再往前走。
路走到一半,浮土变成了沙。
沙上什么印子都留不住。他走一步,风就把那一步填平。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身后干干净净的,看不出有人走过。
他站了一会儿,转回来接着走。
他不靠印子认路。他靠脚底下那点硬。
有一回他踩偏了半步,脚下一软,整个人往下沉了一寸。
他蹲下去,把那块土拨开。
土底下是管子。管子上有一处接口,接口那儿的泥是黑的,看着比别处新。
他看了那处接口很久。
接口是有人动过的。不是今天,也不是今年。
他站起来,把土重新盖回去,盖得跟原来一样平。
陆程在能核上跟着那个点。
他出仓储区了。他说。
往哪个方向。
陆程说,一直往北。
叶行舟看着能核。
他那条线,他说,走到了。
哪条线。
十年前被擦掉的那一截。叶行舟说,我们从北头接过来那一截。他今天,用脚把它走了一遍。
他走的是管子,不是图。
管子跟图,叶行舟说,本来说的是同一条东西。后来图被人擦了,管子还在。
陆程不说话了。
那个光点在能核上一格一格地往北挪,挪得很慢。
上头那一片,陆程说,是白的。
我知道。
图上什么都没有。我都看不到底下的东西。陆程说,他还在往里走。
他不是在看图。叶行舟说,他是在看管子。
值房里,陈风把面板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
王铁两天没回来了。
组内信息停在昨天那一句:他是自己走进去的,不是被带进去的。
陈风又发了一条。
「你在哪儿。」
没有回。
半个时辰以后,又来一条。
「北边。」
陈风盯着这两个字。
他当然知道北边是哪儿。他跟着王铁去过一趟,十年前的抽取现场,最外圈那一点,那盏歪梁上挂的灯。
他想了想,又发了一条。
「那边有事?」
王铁没有回。
陈风把面板合上,站起来,在值房里走了两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早上,绘舆司那个人,出了仓储区,也往北去了。
他把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摆了一会儿。
摆完,他坐下了。
他没再去发信息。
有些事,掺进去,就不好办了。
他又想起王铁那句话。
单子上写的是组。
组里有两个人。这两天,活是王铁一个人干的,报告是王铁写的,路是王铁走的。陈风在值房里坐着。
他也没闲着。他把这两天的记录翻了一遍——系统日志,巡检回执,组内信息。
日志那一栏是空的。那条调阅记录,再没出现过。
他把面板合上。
那条记录是被谁收走的,他想不到。收走记录的人,跟下来画图的人,是不是一个,他也不知道。
日头偏西的时候,那个人站在了那盏灯底下。
那盏灯挂在一根歪倒的仓梁柱上。铁壳,样子跟仓储区那十八盏不一样,旧得多。
灯底下有一小块空地,被人扫过。扫得很干净,边上堆着一小堆枯枝。
空地边上坐着一个人。
穿着旧外套。
那个人抬起头,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谁也没先开口。
柳迟站在那儿,先把灯看了一遍。
他看得比在仓储区慢。他绕着灯走了半圈,又走回来,站在灯的正底下,仰着头看。
看完了灯,他看灯里的线。
那根线从灯里出来,一路走到灯座底下,跟底下的管子接上。管子从灯座底下往两边走,一边往南,一边往北。
往南那一头,通向仓储区。
往北那一头,通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灯座旁边的土上,摸了一会儿。
王铁坐在那儿,一直没动。
他的手放在膝上,右手攥着旧外套的袖口。
攥得很紧。
柳迟从怀里把图拿出来,摊在膝上。
他把图转了个方向,让灯的这边对着自己。
然后他开始数。
仓储区那十八盏,他数了一遍——从门口那盏,到五号仓那盏。
他数得慢,每数一盏,手指头在图上点一下。
数到十八。
他把手停下来。
然后他抬头看眼前这一盏。
这一盏不在那十八个里头。
他看了很久,把手按在图上,又从头数了一遍。
这一遍他数得更慢。
从门口,到五号仓,十八盏。再往北,走到这儿,加上这一盏。
十九。
他停下来,看了很久。
然后他数了第三遍。
第三遍他数得最慢。数到第十八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起头,往南看了一眼。南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层灰。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眼前这盏灯上。
十九。
他说了两个字,声音很低。
风从地底下返上来,把灯里的火苗吹得歪了一下。
灯没灭。
王铁听见了。
他坐在那儿,右手还攥着袖口。
他等了十年。他等的就是有个人,走到这儿来,数一数这一片到底有几盏灯。
现在有人数了。
数出来的是十九。
王铁没说话。
他知道自己一开口,这件事就变了。
他要是说一句这盏灯是我守的,那个人就得把这盏灯记下来。记下来,就得有个位置。有个位置,就得往上写。
写上去,这盏灯就成了账上的东西。
账上的东西,是能被改的——能加一笔,也能划一笔。
十年前那个留一个,就是划出来的。
王铁把手在袖口上又攥紧了一点。
他坐着没动。
那个人也没问。
王铁看着眼前这盏灯,想起十年前那一晚。
那一晚,他就是从这儿跑回城里的。他跑到一半,天亮了,撤令下来。他没看见谁被抽走,他只看见灯一盏一盏灭。
这十年,他每个月来一回,来了就坐在这儿。
坐着的时候,他想过很多回:要是当年这个地方,多一个人站着,会怎么样。
想不出来。
今天有人站到这儿了。站着的人不是沉区的人,是从上头下来的。可他也数了。他一路数过来,数到了这一盏。
王铁想,这就够了。
他要的不是谁替他说话。他要的是,有人知道这儿还有一盏灯。
柳迟把笔从笔囊里抽出来。
他把图翻到有框的那一面,摊平,右手压住纸角。
框还是那个框,四方四正,里头什么都没有。
他把笔尖伸进框里。
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王铁看着他的手。
那个人写的时候,手是很稳的。可这一回,笔尖在纸上停了三息,才落下去。
他写了两个字。
写完,他把笔往回收了一点,看着那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十八。
他看了很久。
风又上来了一回。这一次风大些,纸角翘了。
他伸手把纸压住,压了很久。
然后他把笔收进笔囊,把图折起来,折得很整齐。
折完,他站起来。
他把灯又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很快。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他站了大概两息,然后接着往前走。
脚下的浮土又陷下去半寸。
他一步一步往南走,走回那条被擦掉的线上。
王铁一直坐着,坐到那个人的背影被灰吞了。
天慢慢黑下来。
灯在他头顶上亮着,一小团,照不出去多远。
他站起来,走到灯座底下,蹲下去,把那一小堆枯枝往灯底下拨了拨。
拨完,他坐回原来的位置。
这一夜他就在那儿坐着。
能核那边,陆程报了很久。
他往回走了。
走到废井了。
现在他停在废井。陆程说,他没进仓储区。
叶行舟看着那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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