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9章 大道至简（2/2）
韦克俭脸上的淡定瞬间消失，眉头皱起，心底那即将溢出的笑意也瞬间抛到了爪哇国。他死活想不通，破坏公文规制的潦草涂鸦，何来独到章法？何来值得共赏的道理？
秦明礼更是如遭雷击，浑身一震，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陛下根本就没有丝毫动怒的样子，他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看错了。
可是当他使劲揉了揉眼却依然发现武德面上笑呵呵的，哪里有半分动怒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为何陛下没生气呢，实在是匪夷所思。
唯独崔炎微微一怔之后，悬在嗓子眼里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长长松了一口气，不过他心中也是惊讶的很。
为何陛下非但没有怪罪，反倒大加赞赏，这孩子，在军机处置折上面到底画了些什么东西，以至于陛下如此欣赏？
内侍奉旨上前，将简北那本军机奏折递给俞伯陵，依次传阅。
俞伯陵压下心头的惊疑，带着审视挑剔的心态，低头翻阅。
可仅仅数息之间，俞伯陵瞪大了双眼。
他死死盯着奏折上规整的表格、清晰的色块、逐年对比的折线数据，整个人彻底愣住。
以往千篇一律晦涩拗口、满篇虚辞套话的军机奏折，全是密密麻麻的文言堆叠，想要厘清一桩军务、一笔钱粮，必须逐字品读反复拆解，耗费大量心力。
可眼前这本奏折，删尽所有冗余虚词官场套话，只留核心实务。
西北三年粮草收支、军备损耗、驿站耗材、边防拨付，分门别类、条目清晰；
往年虚耗几何、今年节流几许、账目漏洞何处、调度弊端何在，图文对照、一目了然。
哪里有糊涂账，哪里有隐性耗损，哪里有调度冗余，无需推敲揣摩，一眼看透本质。
韦克俭越看越是心惊，握着奏折的手甚至都在微微颤抖，脸上的轻视彻底荡然无存，心中大呼：“厉害啊！这要是所有官员的奏折都这么写，陛下就省心多了，处理政务也简单多了。”
他此刻终于彻底明白，简北所谓的“涂鸦”，哪里是年少轻狂、胡乱妄为？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理政新法！
以往百官上奏，重形制、重辞藻、重体面，唯独不重实效。
陛下每日批阅数百奏折，大半精力都耗费在剔除虚言、提炼重点、辨析账目之上，劳心费力事倍功半。
可简北这一手，直接省去所有无用工序，化繁为简、以图代文、以数证事，让军务利弊、边防虚实，再无半分遮掩。
秦明礼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中翻江倒海。
他方才还暗自嘲讽简北哗众取宠自作自受，如今看来，真正迂腐浅薄、鼠目寸光的，是他自己。
比起这本奏折，他们这些老牌重臣的制式公文，反倒显得臃肿拖沓空洞无用。
几人轮番翻阅，殿内只剩纸张翻动的轻响，所有人心中只剩下同一个念头：不可思议！简直匪夷所思！
这简北的脑袋，究竟是用什么做成的？
世人死守百年旧例，无人敢破，人人循规蹈矩。偏偏这个少年侯爷，跳出所有桎梏，想出这等空前绝后的理政方式。
看似离经叛道，实则大道至简。
这一刻，俞伯陵终于明白，为何陛下龙颜大悦称之为奇文。
此法一出，全国效仿的话，日后中枢批阅公务，再也不用费尽心力从密密麻麻，晦涩拗口的文言字里行间，一点点提炼有效信息了。
一眼观全貌，一眼辨利弊，一眼查虚实。
省时、省力、省心，更能堵死百官模糊账目敷衍公事的漏洞。
武德帝端坐龙椅，将众人震惊的神色尽收眼底，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响彻每一个人的心头。
“诸位爱卿，如今可知朕为何赞此折为奇文？”
崔炎心中大喜，他本就对简北有提携爱护之意，此刻赶紧上前道：“陛下，老臣此刻看完，方才彻底醒悟！先前老臣险些错怪了简侯！”
他躬身一拜，坦然承认自己先前的短视。
“大梁数百年来，朝野公文皆循古制，堆砌辞藻繁文冗余，看似体面规整，实则虚实混杂晦涩难辨。
百官行文重体例重文采，唯独不重实效，致使一桩简单军务，一笔寻常钱粮，往往藏于千言虚文之中，辨析极难核验极难。
可简侯此折，彻底破此积弊！
删尽浮华虚言，留存实务根本，以表格归类收支，以数据对照盈亏，以色块明晰漏洞，条理分明一览无余。
无需逐字推敲，无需费时拆解，边防利弊、国库耗损、军务隐患，尽数明朗！
简侯此法不拘一格，以实务代虚文，以通透破混沌，是利君、利国、利民的绝世良法！
老臣斗胆恳请陛下，将简侯此式定为新规，通传六部下行各省，普及州县。
日后但凡军务、钱粮、工程、边防一应奏折报备，尽数效仿此图文统计之法，精简行文、明晰数据、据实报备！”
此言一出，殿内其余三位军机大臣皆是心头巨震。
俞伯陵、韦克俭、秦明礼三人面面相觑。
崔炎这番提议，精准戳中朝政积弊，他们确实无可辩驳。
他们方才还暗自笃定简北轻狂失仪必遭严惩，转瞬之间，这少年不仅无罪，反倒要凭一己之能，革新大梁百年公文规制，改写举国理政范式。
这谁能想得到？
崔炎再度躬身：“陛下，此法若行，中枢可省十倍心力，朝堂可绝半数模糊账目，地方再难借虚文遮掩贪腐敷衍公事。简侯少年奇才，心系社稷务实革新，乃是我大梁之幸！”
武德帝端坐龙椅，闻言唇角微扬，看了一眼躬身立在班列之中的简北。
他等这一日，等这一场革新，早已许久。可就是没有一个合适的切入点，看来武德新政可以从革新制式奏折行文开始。
想到这里，武德沉声道：“说得好，正合朕意，传旨，将简侯此军机处置折，刊发邸报，明发全国两京一十三行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