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那天晚上那条路上,到底有几辆车?(1/2)
货舱顶上的铁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光斜着切下来,落在货舱底。
先下来的是脚。
一双旧布鞋,鞋底沾着海草。
然后是一条腿,然后是整个人。
那人从三米多高的舱口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一弯,把那股冲劲全卸了。
沈峰的手电往上抬。
那是个老头。
很瘦,蓝布褂子,袖口磨出毛边,前襟上有一块补丁,针脚很密。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握着一把短刀。
他的左手抬起来,朝着舱顶摆了一下。
左手四根手指。
小指的第二节,齐整地断掉了。
“都上来。”锚说,“除了沈峰。”
侯德柱松开苏瑾,把她往雷刚那边一推。
医生跟着往舱口爬。
沈峰没动。
“沈队。”雷刚在舱壁上喊,“人我先带上去——”
“带上去。”锚说。
雷刚咬着牙,把苏瑾往上托。
苏瑾被拉出舱口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沈峰。”
“上去。”沈峰说,“我随后。”
货舱里剩下两个人。
一个站着,一个被灯光压在中间。
锚把短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尖朝下。
“坐。”他说。
沈峰没坐。
“2008年11月14日。”锚说,“雨夜。你爸下班骑车回家,走到滨江大桥西边,鬼见愁那个弯道。”
沈峰的手,垂在身侧。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细。”
“因为那天晚上,我坐在第三辆车里。”
锚说得很平。
“沈建国的儿子,你爸不是我杀的。”
沈峰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天晚上,我坐在第三辆车里——我是去验的。”
货舱里的柴油味,腥得呛人。
“验什么?”沈峰说。
“验他死没死。”
锚走到货舱壁边,把刀插在木箱的缝里。
“当年杀你爸,用了三辆车。”
“第一辆是黑蝎子开的货车,牌照没有,停在弯道外头,等着别停。”
“第二辆是你爸自己那辆桑塔纳。”
“第三辆车,是一辆挂着省厅牌的小轿车。”
沈峰的呼吸,一下重了。
“那辆车的登记车主,是省厅一个姓韩的主任。”锚说,“车到弯道的时候停在路边,不打灯,不熄火。”
“车里坐着的人,是我。”
“为什么是你?”
“因为动手的人,手会脏。”锚说,“上头不让脏手碰那一行字。”
“什么字?”
“名单上那一笔。”
锚抬起左手,把那四根手指在灯下摊开。
“你爸手里有一本抄本。抄的是1994年那本来人账。”
“他死的那天,把抄本带在身上。”
“上头的意思是:人死,抄本丢。名单上第24个名字,等着最老的刀去划。”
“你懂吗?”
沈峰懂。
“东”不让他杀人。
杀人的是黑蝎子和秃鹫,那两双手,早就脏了。
划名字这一笔,得他来做。
因为名单在他手里。
“那一晚,”沈峰说,“你坐在车里,等着。”
“我等了两个钟头。”锚说,“你先到,你爸后到。”
“弯道那儿停了多久?”
“四十分钟。”
“他在哪儿?”
“在车里。”
锚说得极慢。
“秃鹫从桥栏后头出来的。他拿一把扳手,从后脑门上砸了一下。你爸没喊。”
“然后呢?”
“然后黑蝎子上来,两个人把他塞进那辆小轿车的驾驶座——车挂在韩定邦名下。”
“铁管呢?”
“铁管是后来塞进去的。”锚说,“藏在副驾脚垫底下。塞进去,是为了让现场的照片对得上。”
“照片上那根铁管,在驾驶座底下。”
“那是现场勘查的人摆的。”锚说,“摆照片的人姓李,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技术。”
沈峰的呼吸,重了一拍。
“李队。”
“你认识他。”
“我认识他。”沈峰说,“他把那根铁管的位置改了。改成了驾驶座底下。”
“改的时候,他以为没有人会去看第二遍。”锚说,“可你看了。”
“我看了八遍。”
锚看着他,眼睛在暗里亮了一下。
“那你比我强。”他说,“我在这行看了三十年,也没看出那是一根不该在那儿的管子。”
“酒是灌的。半瓶二锅头,从嘴角灌进去,灌得满脸都是。”
“车推到桥下,人跟着车下去。”
锚停了停。
“他中枪之前,说了一句话。”
沈峰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什么话。”
“他说,账在我包里。”锚说,“他说,你们要账,就得让我把包带走。”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锚说,“我坐在车里,一直没下去。等他沉底了,我才下去。”
“我下去的时候,水已经凉透了。我从车后座底下把包摸出来,摸的时候,手在抖。”
“抖什么?”
“抖我把他的账带走了。”锚说,“那一沓纸在手里,比一百斤还沉。”
沈峰看着他。
“你取走了抄本,却没有交上去。”
“我交了。”锚说,“我把它交到我该交的地方。”
“东拿着?”
“东拿着。”锚说,“他把它压在最底下,压了九年。”
“那我这些年查的档案里,为什么只有一页残页?”
锚笑了。
“因为残页是给你留的。”他说,“东给你留了一条缝。他要你自己走进来。”
沈峰的呼吸,重了一拍。
“我走进来,他就在上头等我。”
“他一直在等。”锚说,“等一个能查到账的人。等一个敢往下查的人。”
锚停了停。
“第三辆车,我坐在后座,一直没下去。”
“为什么不下去?”
“下去干什么?”锚说,“验完了,抄本才在我手里。”
“你从哪儿拿的抄本?”
“你爸的公文包。”锚说,“包在车后座底下,塞着一本《水路运输手册》。手册里夹着一沓纸。”
“钱是恒泰出的,走皮包公司,落到黑蝎子手上,五十万尾款。2008年11月14号当天付的尾款。”
“谁出的?”
“恒泰。陈天河。”锚说,“钱走的是恒泰一个皮包公司。”
“拍板的呢?”
锚没答。
他只是把左手又抬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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