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退路(2/2)
陈卫东把木匣子推回去:“娘,这东西你收好。我不靠它吃饭,我是要让你放心:我这一去,是把路往宽里走,不是把路走窄了。”
周桂兰看着他,忽然说:“卫东,你跟你爹一样,心里有事,嘴里不说,全在眼睛里。”
“我爹是啥样?”
“你爹年轻时候,也爱看书。”周桂兰说,“家里穷,买不起,他就去借。借来的书,怕弄脏,用旧衣裳包着看。后来你爹没了,书也散了。你当兵走那年,我在你行李里塞了一本旧书,你记不记得?”
陈卫东愣了愣。
他记起来了。他退伍回来那年,行李里确实有一本书,一本旧的没了封面、页角卷起的书,他翻过几页,后来不知道收哪儿去了。
“那本书,”周桂兰说,”是你爹生前最爱翻的。我留着,就是想着,你要是也爱看,就接着看。”
陈卫东低头,把那只旧木箱又拖出来,翻了翻,果然翻出那本书。书皮是牛皮纸糊的,上头用墨写着一行字,是他爹的字: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
他拿着那本书,在灯下坐了很久。
第二天,陈卫东去找李算盘。
“算盘,我报名了。”他说。
李算盘正在对账,闻言抬起头,把眼镜扶了扶:“考上了呢?”
“考上再说考上。”
“那你队里的活呢?”
“考之前,一样不落。”陈卫东说,”我跟你把账理一遍:竹编、酸梅、药材三条线,哪条线谁管、谁验、谁送、谁结,都写在纸上。我不在,队里也转得动。
李算盘看着他,说:“卫东,你这是连后事都安排好了。”
“不是后事。”陈卫东说,“是后路。”
李算盘沉默了一会儿,把账本合上,从抽屉里摸出半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平时不抽烟,这天破例,抽了两口,才说:“你走吧。队里的账,我盯着。竹编,何大彪管;酸梅,春桃管;药材,郑小满那边的单子我接。你要是不放心,我把账分成三本,一本一记,谁也混不了。”
“分三本好。”陈卫东说,“就怕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忙得过来。”李算盘说,“你考你的。你要是考上了,我高兴;你要是回来,队里还有你的位置。”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说得跟送人上战场似的。”
李算盘把账本当夜就分了。他找了三个本子,一个写竹编,一个写酸梅,一个写药材。竹编的本子给何大彪,酸梅的给李春桃,药材的单子他自己接。他在每个本子第一页都写上一行字:“天明队副业账,分记不分家。”
何大彪看着自己那本,说:“我大字不识几个,你让我管账?”
李算盘说:“不用你识字,你管货。货进了多少、出了多少,你数数,报给我,我记。”
何大彪说:“那我就是你的算盘珠子。”
李算盘想了想:“也行。算盘珠子,拨一下,响一下。”
从大队部出来,陈卫东站在院坝里,看了一会儿。
竹棚里篾刀响着,山货棚酸味飘着,猪圈里两头猪哼哼着。赵满仓在田那头喊他:“卫东,明天水田放水,你来不来?”
“来。”他应了一声。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心里很稳。不是因为他会做题,是因为他回头看了看,身后有粮、有盐、有糖、有布,有一队等着他放水的人,有两头等着他喂的猪。
后路在,前路就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