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5章 老首长的退休(1/1)
周国栋退休的那天,江城下着细雨。雨不大,落在车窗上,在玻璃表面汇聚成细长的水流,沿着车窗边缘向下延伸。他坐在一把旧藤椅上,面前是一盘摆好了的象棋。他对面的位置空着,等着对方落座后再开始今天的棋局。
他已经九十七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微微佝偻着,像是曾经支撑着他度过漫长岁月的那些力量,正在缓慢地退回到它们出发的位置。但他的手指在拿起棋子时依然很稳,能把棋子稳稳地放在棋盘上,不会因为动作的细微颤抖而导致棋子的位置偏移。他的视力也比同龄人好一些,能看清棋盘上那些棋子的位置和布局,不需要眯着眼睛凑近才能确认。
凌战在他对面坐下来时,他已经把红方的棋子摆好了,正等着他摆好黑方的棋子。两人没有说话,像是已经习惯了以与对方的步速同步的方式完成那组不需要言语沟通的同步过程。窗外的雨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在棋局进入中盘时开始变小,窗台上的水痕也正在以与雨势减弱一致的速度逐渐变干。
凌战走了一步马,把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轻响。周国栋没有立刻回应,他低头看着棋盘,像是在确认那步棋的落点与棋盘上其他棋子的相对位置之间是否存在他刚才没有注意到的对应关系。然后他拿起一枚炮,向前推了两格,以与他平时走棋时相同的力度把它放到了对应的位置上。
他们的棋局不会持续太久,也不会在结束后重新复盘。通常在走到中后段时,其中一方会以稳妥的方式收尾,然后他们会在桌边继续坐一会儿,以与棋局进行时相近的坐姿,让那段时间自然流过。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让那段时间自然流过,不需要通过延长棋局或增加新的内容来填充它。
“你记得我退休之前签的最后一份文件是什么吗?”周国栋开口,声音比平时稍微轻了一点,像是正在以与棋盘上那组已经定型的棋子对应的方式,调整他的语句长度和音量。
“签了一份关于星际航线的许可,允许民用级别的商业飞船在太阳系外围扩大航线覆盖范围。你当时说,等这条航线开通了,你也要去一次。”
“我记得我也说过这话。”周国栋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一枚已经停在中线的棋子上。他的手指在那枚棋子上方短暂地停了一下,没有把它拿起来,像是在确认它的位置后,那枚棋子就不再需要额外的移动来确认它的存在状态了。“当时想的是,等退休了,去外面看看。”他顿了顿,“现在退休了,反而觉得还是这儿好。那些航线不一定会去坐。但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够了。”
凌战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移动棋子,只是坐在那里,以与棋局进行时相同的节奏,与他对面那个正在退休的人一起,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雨丝在玻璃表面留下细长的水痕,再沿着它们各自的路径向下延伸,直到它们消失在窗台的边缘。他没有回应那句话,他知道那句“知道它们在那里,就够了”已经完成了它的传递,不需要通过后续的确认来验证它是否已经被接收。
窗外的雨在那段时间里又变小了一些,到棋局结束时已经几乎停了,只有窗檐上偶尔有水滴落下,在窗台上留下细小的声响,然后恢复平静。周国栋靠在椅背上,没有去看棋盘上那些已经停住不动的棋子,而是顺着凌战的目光,也看向窗外。檐角挂着一道极浅的虹,在雨的间隙里若有若无地亮着。
“当年我签那份文件的时候,想着退休了要去好多地方。现在退下来了,那些地方反倒不重要了。”他侧过头看了凌战一眼,“你当年回来的时候,才三十出头。现在也老了。”
凌战没有否认,也没有确认,只是安静地听完他的话,然后他站起身,离开棋局,把棋盘和棋子留在桌上,走向门口。他在门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我来的时候,那盘棋还摆着,咱俩接着下。”他走进廊下那片正在变亮的天光里,留下周国栋一个人,坐在那把旧藤椅上,面前是那盘已经收完的棋局,窗外是雨后正在放晴的天空。
第二天清晨,周国栋起床后没有穿上军装,也没有去办公室,只是下楼走到客厅,在桌边坐下来,在桌面上把棋盘重新摆好。他摆好红方的棋子后没有立刻去摆黑方的那一边,而是坐在那里看着棋盘,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那盘棋还没有下完,还有时间在接下来的某一天,和同一个人一起,把它走完。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感觉到自己正在以与窗外那棵老树的生长速度一致的方式,缓慢地融入那片他已经守护了太久的土地,像是那些曾经以他身体为载体的职责正在以与他的衰老同步的速度,逐渐返回他们出发的地方。他感觉到自己在那个过程中变得比年轻时更轻,像是那些他曾经背负过的事物,正在以与他呼吸同步的速度,在他放下它们的同时,以与他相同的重量,融入他脚下的土地。在窗外的天光已经稳定到不需要通过调整窗帘来确认光照角度时,他确认了自己已经完成了退休这件事的确认过程,然后他站起身,走向门外的雨雾。他知道凌战会来,也知道他们会继续那盘棋,就像过去几十年一样,不需要额外的约定,也不需要提前确认,只要他们还坐在这座城市的老城区里,棋盘就会在第二天清晨被重新摆好,等待下一轮对弈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