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这不是曹军主力(2/2)
这回,徐庶是发自内心地笑了。
不多时,第一组负责追踪的探骑快马奔回,确认了三处哨塔发现的,大致上就是同一队曹军。查证的原因也并不玄奥:从第一哨到第二哨的路上,新踩出的马蹄印始终连成一线,并没有其他方向的蹄印并入;而且这支骑兵的后方,既没有拖拉的重型辎重车,也没有半个步卒的影子。
这股曹骑在第二哨附近曾停下过一阵子,队伍散得很开,加上战马跑动扬起的尘土极大,这才导致后方的哨塔如同惊弓之鸟,把人数越报越多。
半个时辰后,第二组负责查验蹄印的探骑也顺利返回。结论如出一辙,他们同样在三处报警地点之间,找到了一段连贯的新鲜蹄迹。带队经验丰富的军侯估算,这股曹军骑兵的数量顶多在四百到六百之间,天黑虽然看不真切,但绝对不可能超过一千之数。
听到这里,刘备并没有放松警惕让北寨解除戒备,而是转头认真地问徐庶:“既然如此,现在能否断定,北面已经太平无事了?”
徐庶摇了摇头,神色严峻:“不能。这只能证明我们眼下看到的,确实只有这一队人马。但绝不能断言,他们后方就一定没有藏着主力。这四五百曹骑本身,极有可能就是曹军派来侦查我们道路、哨卡分布以及换防规律的先头探马。”
“那依先生之见,接下来该怎么做?”
“派人继续远远地跟着他们,但绝不能贪功深追。那三处哨塔的戒备照旧,不能松懈。如果后续真的发现了曹军的步卒、粮车,或者是第二支骑军部队,那咱们再另做打算。”
刘备郑重地点头,依旧保持了北寨那一屯兵的战备状态,只是按兵不动。张飞听完徐庶这番丝丝入扣的分析,看他的眼神反而顺眼了许多。要是徐庶刚才轻飘飘地来一句“没事了可以睡大觉”,他张飞第一个就不信。现在这番话,不仅把已经查清的虚实算得明明白白,对于未知的风险也留有余地,这才是个懂兵法的人。
这时,那名去查验蹄印的军侯又顺口提了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第一处哨塔报完“发现五百曹骑”之后,后面的哨塔很快就听见传递军情的急骑从官道上飞驰而过。等后方哨塔的士兵再看见远处扬起的那片同样的尘土时,心里先入为主地有了“前面已经有五百人”的底数,再往下看,眼睛就很难再往少里估算了。
徐庶听完这个细节,立刻敏锐地问一旁的书佐:“以后,后方的哨兵在报数之前,是否知道前方哨塔已经报过多少人数?”
书佐连忙点头:“通常是知道的。因为急骑经过哨旁,常会顺口喊出前面的敌情。”
“既然如此,那以后在记录报数时,务必把这一项也清清楚楚地记上。”徐庶郑重其事地叮嘱,“究竟是哨兵自己先数的人数,后来才听到前哨的战报;还是先听到了前哨喊出的数字,然后才看见的敌军。这两种先后顺序,在判断军情时截然不同。”
刘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开口夸赞,只是立刻转头吩咐书佐,把这一条新规矩加进军令里。徐庶见状,便也识趣地闭了嘴,没再多言。
张飞重新抓起那三份皱巴巴的军报,难以置信地嘟囔:“合着这上面写的五百、七八百、一千,其实说的都是这同一拨四五百人?”
军侯苦笑着点头:“八九不离十。”
张飞不屑地“啧”了一声:“这帮曹军不仅马跑得快,人数还能在路上自己长呢!”
不知什么时候,简雍也摇着扇子上了城楼,冷不丁接了一句:“要是再让他们绕着咱们新野跑上两圈,明儿一早,这军报上估摸着就得写三千人了。”
周围的将士忍不住发出一阵哄笑。刘备也跟着笑了笑,但笑过之后,他立刻严肃地下令,让那三处哨塔报信的军士第二日全部到府衙来报到。他不打算责罚他们,只是想当面重新问清楚他们当时发现敌情的确切时辰、位置,以及到底是怎么看清那些曹军的。“以后若是天黑看不清人数,军报上就老老实实写‘看不清’!别怕因为少报了人数挨军法,就先胡诌一个大数字来糊弄我!”
徐庶在一旁听完刘备的训斥,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使君不打算严惩他们谎报军情之罪?”
“夜间观察骑兵本就极其困难,出错在所难免。”刘备叹了口气,“只要知道症结在哪里容易算错,下次改过来就是了。”
……
次日清晨,一切果然如徐庶所料,那支曹军骑兵并没有大举南下进犯,只是沿着新野北面的防线耀武扬威地转了一圈,便开始向后撤退。刘备也没有贪功冒进下令追击,北寨昨夜全副武装备战的那一屯兵,连营门都没迈出一步。
负责掌管粮草的军吏一大早跑来诉苦,说若是昨夜真的按照那三处哨塔请求的增援人数发兵,新野至少要多调动一千五百人。张飞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让弟兄们动一下筋骨又不会掉块肉。”
军吏苦着脸看了他一眼:“人是不会少,但仓里的粮会少一大截啊!”
张飞顿时没脾气了,乖乖闭了嘴。
直到这时,刘备才正式转向徐庶:“徐先生,关于昨日所说的来意,现在可以说了吗?”
徐庶微微一笑:“我原本来此,只是想亲眼看看使君的新野。”
“那现在看完了吗?”
“还没看完。”
刘备爽朗大笑:“既然还没看完,那就请先生务必多留几日,慢慢看。”
徐庶拱手一礼,毫不推辞:“那我再住几日。”
当天下午,徐庶不辞劳苦,亲自跟着军吏把那三处报警的哨塔实地走访了一遍。第一处哨塔建在缓坡上,风势极大,马蹄扬起的尘土一吹便铺散得很宽;第二处哨塔旁边恰好是一片干涸的旱地,曹军马队只是稍作停歇,扬起的灰尘就能把后排的骑兵遮得严严实实;至于第三处,位置最高也最远,只能勉强看到曹军模糊的旗尖和漫天的尘土。
徐庶在三个地方都仔细观察了许久,然后才继续追问每一处哨兵,为什么会在军报上报出那个离谱的数字。第一处的老兵信誓旦旦地说,自己明明看见前面有两百号人,而且漫天的灰尘里肯定还藏着大部队;第二处哨兵则解释说,曹军骑兵停下来换马的时候,队伍横向铺得很宽,看着就人多;而第三处的军侯则红着脸低声承认,是因为前两处哨塔都早早报了“发现大队敌军”,自己怕万一报少了担责任,所以才咬牙往大了估算。
徐庶盯着那名军侯:“你仅仅是因为怕报少了担责,所以就往大了估?”
军侯羞愧地低下头:“是。”
“记住,以后军情探查,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军报上就老老实实写‘不知道’。”徐庶语气严厉。
一旁的书佐适时插话道:“这也是使君昨夜亲口交代的规矩。”
徐庶微微颔首:“既然是使君的命令,那以后就严格照办。”
在返回新野城的途中,徐庶特意在北桥边驻足停留了片刻。昨夜刚大修过的桥面已经铺上了崭新的木板,一辆满载沉甸甸粮草的重型辎重车正小心翼翼地试着过桥。沉重的车轮碾压过桥面,新换的木梁发出沉闷而结实的受力声,丝毫没有开裂的迹象。刘备背着手站在桥的另一头,直到那辆重车完全安全地过了桥,才放心地转过身。
徐庶缓步走上前,轻声问:“使君平日里,经常亲自来过问这些修桥补路的琐事?”
“并非如此。只有桥坏了,我才来看看。”刘备答道。
“那若是这桥一直不坏呢?”
“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
刘备反问:“看了这两日,先生觉得我这新野如何?”
徐庶看了看脚下坚固的木桥,又抬眼望向北面那条已经恢复通车、人来人往的官道。
“比我原先在外面听说的,要麻烦得多。”徐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刘备闻言,也忍不住开怀大笑:“这倒是句大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