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那我去，不围人（1/2）
刘备打算亲自前往隆中的消息，关羽还是从张飞那张漏风的嘴里听来的。张飞一提起徐庶那位神秘莫测的朋友，肚子里的话就跟倒豆子似的往外倒：“二哥你评评理，一个既没带兵打过一天仗，也没正经当过一天官的白丁，元直那穷酸居然夸海口说他能看透天下大势！”
张飞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把那天他与徐庶的对话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当关羽听到“大哥甚至连想求那人做什么都还没想清楚”这句时，正拿布擦拭青龙偃月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大哥有多久，没为了去见一个人，跑这么远的路了？”
“俺老张哪记得清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张飞撇了撇嘴。
“我倒是记得。”关羽把擦好的长刀靠回架上，却没有再顺着话茬往下说。张飞跟着刘备走南闯北这些年，心里也跟明镜似的，知道二哥多半是又回想起了当年兄弟几人如同丧家之犬般东奔西走、四处求人借兵、求爷告奶奶讨一块容身之地的落魄光景。如今大哥好歹也算是一方诸侯，手底下兵强马壮，再也不必为了能凑齐一屋子肯替他卖命打仗的人去低三下四地求人，可他竟然还肯放下身段，亲自跑去见一个毫无功名的年轻士子，就连张飞这个粗人，也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可思议。
关羽继续低头保养着刀柄：“既然如此，那大哥对此事到底是怎么个看法？”
“还看什么法？他刚才都已经来问我什么时候拔营动身了。”张飞翻了个白眼。
“这不就是最明白的看法？”关羽淡淡反问。
张飞挠了挠头，想了想，决定不跟二哥抬这个杠。其实，他自己心里也猫爪似的痒痒，想去见识见识，到底是个什么长了三头六臂的神仙人物，能让徐庶那小子如此推崇备至。
正说着，刘备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进来，关羽便迎上前问：“大哥，若是这趟去，真把那位奇才请回来了，打算如何安顿？”
张飞这一路上光顾着琢磨那小子到底值不值得大哥亲自跑一趟，倒压根没想过把人带回来后，该给他个什么名分地位。刘备微微一笑，坦然答道：“先以贵客之礼待之。若是真能谈得来，引为知己，到那时再论其他也不迟。”
关羽点点头，立刻转头吩咐亲兵去把府衙内一间空置的上等客舍仔细打扫出来。张飞见状，忍不住咧嘴笑道：“大哥这连人的面都还没见着呢，二哥你倒是连床铺都给人家准备好了？”
“客舍收拾出来，又不是专门只留给他一个人住的。”关羽斜睨了张飞一眼，“家里既然要来客，总得先备下个干净睡觉的地方。”
徐庶不知什么时候也溜达到了门口，恰好听见这话，笑着抚掌道：“二将军这话我爱听。孔明要是听见了，说不定就直接顺坡下驴，肯跟着来了。”
“那感情好，你这老朋友赶紧写封信告诉他去！”张飞大嗓门嚷嚷。
“写不了，你大哥亲口说了，不准写。”徐庶摊了摊手。
张飞疑惑地望向刘备，刘备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丝毫没有要改变主意的意思。
虽然决定了要去见客，但刘备并没有因为这区区一次拜访，就让新野的全部军务停摆。他冷静地下达了指令：北面的防务由关羽全权坐镇，城内的日常政务留给简雍和孙乾打理，只带张飞随行护卫。随行的护卫也精简到了二十余骑，这阵仗，和寻常世家公子出城访友也差不了多少。
筹备行程时，刘表派来的使者恰好风尘仆仆地进了城。使者此番是为了例行公事，来询问近日北面的曹军骑兵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大动作。在听闻刘备马上要出城前往襄阳西边时，使者出于职业敏感，随口多问了一句：“可是州牧大人紧急召见刘使君？”
“并非如此。我只是出城去寻访一位隐居的先生罢了。”刘备答得坦荡。
使者犹豫了一下：“那使君此行，要不要下官回禀州牧大人备个案？”
“你回去若是刘荆州问起，如实相告便是。我刘备去访友，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刘备语气坦然。
待使者走后，孙乾面露忧色地凑上前：“主公，此事若是原原本本地传到襄阳那边，刘荆州生性多疑，会不会又要多想？”
刘备轻轻拍了拍孙乾的肩膀，安慰道：“景升兄心里清楚得很，他知道元直现在在我帐下效力，也知道我身边从来不缺出谋划策之人。若是我为了拜访一个年轻人，反而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的，那才会真正引起他的猜忌和多想。”
张飞在一旁把头点得像鸡啄米：“俺老张也是这么个理儿！”
简雍摇着折扇在一旁打趣：“哎哟，三将军刚才还在那儿叫唤着非要带五十精骑去撑场面，恨不得沿途敲锣打鼓让全天下都知道呢。”
“俺老张最后这不是没带吗！”张飞红着脸争辩。
“那是因为主公严令禁止，不让你带。”简雍一针见血。
“不让带就是没带！”张飞开始胡搅蛮缠。
刘备听着这两个活宝斗嘴，只觉好笑，并没有出声打断。到了晚些时候，徐庶郑重其事地送来一块刻着“诸葛亮”三个字的木片，再次试探地问刘备，是否真的不需要他手书一封引见信。
“元直啊，你若是写了这封信，孔明一看到信，自然就知道是我刘备拜托你走后门来请他的。”刘备接过木片，摩挲着上面的字迹，“可若是不写，他见了我，自然也会好奇地问我的来意。”
“所以呢？”徐庶追问。
“所以，不用写。”刘备一锤定音。
徐庶了然地笑了笑，将准备好的信纸默默收回袖中。此时，张飞已经在府衙门口不耐烦地大声催促了：“大哥！马都喂饱备齐了，赶紧走吧！”
“急什么，明早再动身。”刘备不慌不忙地说道。
“那俺老张今夜再去把那几匹马的蹄铁检查一遍！”张飞一跺脚，转身就走。
简雍看着张飞风风火火的背影，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府衙内的灯火彻夜通明，寂静的院落里，隐约还能听见张飞在马厩那边扯着嗓门训斥马夫的声音。
出发那日，已是建安十二年正月。天还未亮，新野南面厚重的城门才刚刚“吱呀”一声推开了一道缝隙。
守门军侯举灯看过马匹。队伍一共二十余骑，刘备、张飞在前，亲卫带着兵器，末尾还有一匹驮干粮的马。没有车，也没有仪仗。
张飞牵着自己那匹乌云踏雪，满脸嫌弃地在队伍里来回扫视了一圈：“大哥，咱就带这么点人去？”
刘备正有条不紊地系着防风披风的系带：“这事儿，咱们昨天不是早就定下了吗？”
“俺老张总觉得，咱们好歹也是去见客，这阵仗是不是有点太寒酸了？”张飞嘟囔着。
“你觉得少了点什么？”
张飞扒拉着手指头算计：“再怎么着，也得再多带个几十骑精锐撑撑场面吧。”
刘备停下手里的动作，静静地看着他：“我问你，我们这趟出去，到底是去诚心拜访客人，还是去带兵围剿土匪的？”
张飞顿时被噎得哑口无言。站在一旁举灯的守门军侯一直死死低着头，但肩膀却还是忍不住因为憋笑而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刘备眼尖，立刻察觉到了：“想笑就大大方方地笑出声来。”
军侯吓了一跳，赶紧站直身子表态：“属下绝不敢放肆！”
“那就悠着点，别把自己给憋出内伤来。”刘备和颜悦色地打趣。
张飞气鼓鼓地转头，狠狠瞪了那军侯一眼，吓得军侯立刻缩着脖子转头装模作样地去检查马镫了。
关羽亲自将他们一路送到了城门外。他今日不能随行，新野北线的两处紧要关卡刚刚进行了换防，城东还有一批新征召的县兵名册等着他去核验，这些繁杂的军务，刘备昨夜就已经巨细无遗地交代给了他。
“二弟，北边若是突然传来什么紧急军情，你自己便宜行事，不必事事等我回来定夺。”刘备叮嘱道。
关羽重重地点头，抚须答道：“大哥尽管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若是刘荆州那边又派了使者来问，就照实说。”
“好，我心里有数。”
刘备还想再多嘱咐几句，一旁的张飞早就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了，忍不住插嘴：“我的好大哥哎，你到底还走不走了？”
刘备回头看了他一眼。张飞立刻指着东方天空那一抹鱼肚白，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大哥你看，天都快大亮了！”
刘备无奈地笑了笑，这才翻身上了马，马鞭一挥：“出发！”
沉重的城门终于被彻底推开，发出沉闷的轰响，天边的灰色也渐渐退去。这支二十余人的小马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从新野南门鱼贯而出，没有震耳欲聋的送行军鼓，也没有夹道欢送的百姓。马蹄轻轻叩击在还沾着冰冷夜露的土路上，发出“嗒嗒”的轻微声响，渐行渐远。
此行，作为引荐人的徐庶却出人意料地没有随同前往。就在昨夜，刘备还特意去问过他一次要不要一起去，徐庶只是意味深长地回答：“使君，这第一次上门拜访，最好还是您自己去见他。”
张飞对徐庶这个“识相”的决定表示了一百个满意：“俺老张也觉得他不跟着去挺好。”
刘备转头看他：“你觉得好在哪儿？”
“好在省得那穷酸一路上在俺耳朵边上絮絮叨叨，尽替那个叫孔明的小白脸吹嘘说好话。”张飞撇了撇嘴。
“你昨天不是还抱怨说，没人跟着给咱们带路会迷路吗？”
“嗨，路在嘴上嘛，俺老张早就找人打听得明明白白了！”张飞拍着胸脯打包票。
刘备笑着摇摇头，没再搭理他，催马继续前行。
……
从新野城往南走的那一段，大都是他们跑惯了的熟路。这些年来，为了防备曹军随时可能发动的南侵，新野通往襄阳方向的这条咽喉驿路，一直都有专门的徭役在进行修缮维护。哪里有座曾经断过的桥，哪段路一到夏天雨季就容易泥泞积水，刘备闭着眼睛都能说得八九不离十。但随着马蹄继续向南深入，周围熟悉的景致便越来越少。官道两旁，绿油油的冬小麦刚刚开始返青，充满了生机。几个正在田里劳作的农人远远瞧见一队骑兵过来，吓得先是停下手里的农具呆立在原地，等眯着眼睛看清这并不是那种杀气腾腾的大队军马后，这才松了口气，继续低头干自己的农活。
张飞策马紧紧跟在刘备身侧，好奇地问：“大哥，你说那个叫诸葛亮的，是住在襄阳城里头吗？”
“不在城里，在城西。”刘备目视前方。
“离城有多远？”
“元直曾经提过一嘴。大概离襄阳城二十里地上下吧。”
张飞手搭凉棚，朝南方极目远眺了一会儿：“乖乖，这路程还真不算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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