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气味识人(1/2)
火车停稳的那一刻,整节车厢像被捅了一下的马蜂窝。
行李架上的编织袋、蛇皮袋、褪色的双肩包被七手八脚地拽下来,过道里挤满了急着下车的人。碎花衬衫大姐把她那个红白蓝编织袋往肩上一扛,差点扫到肖童童的脑袋,低头说了句“娃,到了啊,快去找你爸”,然后就被人流裹挟着涌向了车门。
肖童童没有急着站起来。她坐在112号座位上,透过车窗玻璃的反光,确认那个搭着深色夹克的空座位还在原处。周也的外套依然安静地搭在椅背上,没有被任何人动过。这说明周也本人没有回到这个座位——至少在她观察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但他一定在这趟车上,而且一定会在某个时刻取回这件外套。
她决定不等他出现。京都站的人流量比省城站大十倍不止,到了站台上,她有无数种方法可以消失在人群中。当务之急是出站,然后直奔军区大院。她从座椅上滑下来,把短裤口袋里剩下的一百多块钱又数了一遍,确认没丢,然后跟在碎花衬衫大姐身后往车门方向走。她个子小,在人群里穿行反而有优势,从大人的腰和背包之间钻过去,几步就到了车厢连接处。
然后,一阵风从敞开的车门涌入站台,裹挟着京都早晨清冽的空气,也裹挟着站台上几百种不同来源的气味,如同一股汹涌的洪流直扑她的面门。在这股气味洪流中,肖童童的脚步猛地停住了。身后下车的人被她挡了一下,不满地嘟囔了一声“这孩子咋站着不动”,绕开她走了。她没有动。
因为她闻到了一股气味。中药味。苦而醇厚,夹杂着老年人特有的体味、陈旧中山装布料上残留的樟脑味,以及——最让她心头一紧的——新鲜血液的甜腥。这个气味组合她太熟悉了。两天前在磨盘山废弃采石场的工棚里,她蹲在一个昏迷老人身边,一株一株地嚼碎草药敷在他血肉模糊的小腿上,当时弥漫在她鼻腔里的,就是这个味道。
程建业。真正的程建业。
她猛地转头,目光穿透站台上涌动的人头,锁定了气味来源的方向。在站台另一侧,靠近车头的位置,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正推着一辆担架车快步走向出站通道。担架车上躺着一个人,被淡蓝色的医用隔帘半遮着,只露出一截花白的头发和一只垂在担架边缘的手。那只手枯瘦、布满老年斑,手腕上还残留着没拆干净的医用胶带残胶。更关键的是,在那只手的手腕上方约一寸的位置,皮肤上有一个淡淡的圆形瘀痕,边缘整齐,略微发紫——铜钱边缘按压穴位留下的痕迹。那是她在采石场用工装口袋里摸到的铜钱,亲手按压足三里、阳陵泉和三阴交时留下的印记。别人认不出来,但她绝不可能认错。
那就是程建业。如假包换。而报纸上说“获救后在医院休养”的那个,是冒牌货。
程建业怎么会出现在京都站的站台上?他不是应该在平川县医院吗?难道老张把人送到医院之后,又被谁转移到了京都?而且看这架势——专车担架、直达站台接人——这不是普通的转院,这是有人在暗中安排,而且动用了相当规格的资源。如果是程女士安排的,那程女士至少还算靠得住。但如果是那个假货安排的呢?她不能赌。
她拔腿就朝担架车的方向跑。站台上人流太密了,她被一个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的男人挡了一下,又差点撞上一个蹲下来系鞋带的小姑娘。等她从人缝里钻出来,担架车已经被推进了出站通道深处,只留下医护人员白大褂的背影在拐角处一闪而过。
她正要追上去,一股冰冷的气味从身后涌来,像一根无形的针扎进了她的后颈——枪油,薰衣草洗衣液,樟脑丸。周也。
他离她不到三十米。而且这股气味的浓度比外套上残留的要高得多,还混杂着新鲜的汗味和肾上腺素微量分泌的气息,说明本人在此无疑,而且正在快速移动。他是来取外套的,还是冲着她来的?还是——冲着程建业来的?不管是哪种,她现在不能被周也堵在站台上。
她迅速收回迈出的脚步,转身缩进一堆刚下车的旅行团人群里。一群戴着红色鸭舌帽的大爷大妈正围着导游叽叽喳喳地讨论出站口往哪走,她猫着腰从他们的拉杆箱之间钻过去,绕到了出站通道的另一侧。在拐进通道的前一秒,她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三十米外,一个穿深色夹克、戴银框眼镜的男人正站在3号车厢门口,一只手拎着那件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平静地扫视着站台上的人群。
那张脸她记得。周也。他没有看见她。至少这一秒还没有。
肖童童转身进了出站通道,脚步飞快但面不改色,配合着周围旅客的步速,不让自己显得突兀。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咚咚响,脑子里却异常冷静地分析着现状。周也不知道她也在京都站下车。他脱掉外套、离开座位的时间段,恰好和她下车的时间错开了。他没有看到她。也就是说,他暂时还不知道她已经到了京都。这是一个优势。
但程建业是怎么回事?她一边走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梳理线索。从平川到京都,最快的方式就是坐夜班火车——和她坐的K118次一样。程建业大概率就在这趟车的某节车厢里,和她在同一列火车上待了整整一夜,而她在上车之前完全不知道。如果她早一点闻到程建业的气味,也许能在车上就确认他的安全状况。但现在说这些没有用。人已经下了火车,上了担架,被推进了出站通道。她需要知道那辆担架车去了哪家医院,担架车上都有什么人陪同,还有程建业现在的伤势如何。
出站通道的尽头是出站口。外面是京都站开阔的南广场,晨光洒在灰白色的地砖上,照得整个广场明晃晃的。肖童童站在出站口外面,眯起眼睛扫视四周。广场西侧停着好几辆救护车,其中一辆的车门刚刚关上,尾灯亮起,正缓缓驶离。担架车不在视线内,说明人已经上了车。那辆救护车的车身上印着“京都军区总医院”的字样,白底红字,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军区总医院。军区两个字让她的心跳又加速了一拍。程建业被送到军区总医院,是不是意味着他的身份确实和军方有关?如果是这样的话,军区大院和军区总医院之间,说不定就有她可以借用的关联。
她把这个信息存入脑海中的“待查”文件夹,然后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两个选择:先去军区大院找爸爸,还是先去军区总医院确认程建业的安全?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做了三秒钟的权衡。爸爸是她的终极目标。但爸爸的位置是固定的——军区大院不会长腿跑掉。程建业不一样——他的身份被冒名顶替,他的命还悬在线上,那个冒牌货和他背后的“月亮计划”随时可能再次对他下手。如果她先去军区大院,可能等她找到爸爸再回过头来找程建业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三秒钟到。她睁开眼睛。
先去医院。确认程建业的安全,然后从他嘴里问出她知道的一切——“月亮计划”到底是什么,那些人为什么非要置他于死地,还有那个冒牌货是怎么做到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身份替换的。这些问题不搞清楚,她就算找到爸爸,心里也踏实不了。从京都站南广场到军区总医院不算远,但她不打算打车——她需要熟悉京都的街道格局,也需要在到达医院之前观察一下有没有人跟踪。她沿着广场东侧的公交站牌走,找到了去军区总医院的公交线路,投了一块钱硬币,坐上最早的那班车。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挑了一个靠后门的座位坐下。车窗外的京都正在苏醒,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白汽,环卫工的扫帚在路面上划出沙沙的响声,晨练的老人拎着鸟笼慢悠悠地走过斑马线。一切都和她路过的那些城市不一样——更宽的路,更高的楼,更多的车,更匆忙的人。她的爸爸就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也许正在起床,也许正在出操,也许坐在军区大院的食堂里喝一碗热豆浆。他知不知道妈妈已经不在了?他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肖童童的人,正在用一双五岁的脚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公交车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肖童童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她的嗅觉系统捕捉到一丝熟悉的气味——中药,苦而醇厚,夹杂着老年人特有的体味。不是程建业本人,而是程建业身边那个位置的人沾染上的残留气味。这个气味的浓度很低,而且正随着车窗外吹进来的风迅速消散。她把脸转向车窗。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从公交车旁边的左转车道驶过,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气味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和救护车不同的车。不是军区总医院的方向。肖童童的瞳孔微微收缩。如果程建业在救护车上,那这辆商务车里坐的是谁?跟着程建业的人?还是程建业根本没有上救护车,而是在某个环节被转移了?她记下商务车的车牌号——京A·K开头的白底黑字,后面几位数被一辆出租车挡住了一半,没看全。红灯变绿,公交车重新启动,黑色商务车已经消失在左转方向的车流里。她在下一站下车,在站台上站了片刻,将整条街道的气味图在脑海中铺开。没有了。那股气味已经完全散掉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整理思绪。程建业的气味最后一次被确认,是在站台上的担架车里。担架车上了“京都军区总医院”的救护车。救护车驶离的方向没有问题。那辆黑色商务车也许只是恰好路过,也许不是。她不能因为一个无法确认的细节就改变计划。先去军区总医院。到了医院门口,自然会有更多的气味线索。如果程建业真的被送进去了,她能找到他。如果没有,她再从医院的气味环境里反向追溯。
军区总医院在京都西郊,公交车开了三十多分钟才到。肖童童在医院门口的公交站下了车,远远就看见了那辆白底红字的救护车——正停在急诊大楼门口,车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她快步走过马路,正要进急诊大楼,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从身后传来。她回头,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了医院大门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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