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爸爸的消息(1/2)
从政治处回来的那天傍晚,肖国华在厨房里忙了很久。他用左手切了葱花,打了两颗鸡蛋,把面条下进滚水里,煮熟了捞出来过凉水,再浇上提前炖好的西红柿牛腩。牛腩是程女士昨天送来的,说是给童童补身体,用保温桶装着,放在冰箱里刚好够一顿。他做得很慢,每一刀都切得仔仔细细,葱花切得大小均匀,鸡蛋打散了搅了又搅,面条在锅里煮到刚断生就捞起来,一根都没有断。
肖童童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她知道爸爸在想事情——人在想事情的时候,手里的活会做得格外细致。等两碗面都端上桌,肖国华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用左手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吃。他看着女儿低头吃了一口面,然后开口说:“童童,吃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你妈的房间。”
肖童童放下筷子,抬头看着爸爸。肖国华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客厅窗外的某个方向。那里的天际线被军区大院的楼群遮住了大半,只剩下一小片灰蓝色的天空和几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梢。
“在老宅。”他说,“你爷爷奶奶一直留着。六年前素梅带你在老宅住过一晚——就是你爷爷说把她关在门外的那次。其实后来奶奶追出去把她拉了回来,让她住在我以前的房间。第二天早上她抱着你走的,走之前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封信,说等回来的时候再取。她没回来,那封信你奶奶也没动过。”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份早已写好的报告,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是一个终于走到了最怕去的地方门口、却又知道自己必须进去的人的眼神。
肖童童把筷子放在碗上,站起来绕过餐桌,握住爸爸的左手:“爸爸,现在去。面回来再吃。”
老宅的二楼走廊很长,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空气中弥漫着旧木头和陈年樟脑混合的味道。走廊尽头右手边那扇门,门框上挂着一串旧风铃,铜管已经氧化发绿,被开门的气流轻轻一带,发出断断续续的细小声响。
肖震山拄着拐杖站在楼梯口,没有跟过来。老太太扶着门框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用围裙角擦着眼角,轻声说了句“灯开关在右边墙上”,然后就退了回去,把走廊留给了父女俩。
肖国华推开房门,手在墙上摸索了一下,找到开关。灯亮了,白炽灯泡发出暖黄的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房间里的陈设和六年前素梅离开时几乎一模一样——单人床、书桌、衣柜、一张旧藤椅,窗帘是素梅自己挑的淡蓝色碎花布,被阳光晒了六年,褪成了一种柔和的水洗白。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水杯,杯底还残留着一圈干涸的水垢。书桌上搁着几本书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旁边的笔筒里插着几支没有盖笔帽的钢笔,笔尖早就干涸了。一切都被保留在原地,就像房间的主人只是下楼去倒了杯水,随时都会推门回来。
肖童童站在房间中央,慢慢地转了一圈。她的嗅觉系统在自动运转,捕捉着空气中每一道残留的气味。樟脑、旧书、灰尘、陈年木料——以及在这些气味之下,一道极其微弱但依然可辨的、淡淡的药草香。不是中药,是那种在野外采摘的鲜草药被揉碎之后留在指尖上的清苦气味。和她在肖家村瓜棚外面拔的那些止血草是同一种味道。妈妈也认得这些草。也许在平川老家的山上,妈妈也像她一样蹲在地上拔过草,嚼碎了敷在自己的伤口上。
“你妈以前在院子里种过一畦草药,”肖国华站在她身后,声音低缓,“她说山里人有个头疼脑热,草药比药铺管用。”
肖童童走到书桌前,低头看那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写满了公式推导,笔迹和她之前在3号实验舱白板上看到的如出一辙——红色的推导过程,蓝色的批注和疑问。这一页正好停在纳米结构排布的多轴耦合模型上,页脚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这个解很美,希望能让童童看到。”落款时间,是她出生之后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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