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大舞台(1/1)
罗秀秀在国家大剧院的首演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夜。这天京都下了一场细雪,雪花落在国家大剧院蛋壳形的穹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远远看去像一个被撒了糖霜的巨型鸟蛋。观众入口处排起了长队,几个穿羽绒服的孩子被家长牵着踮起脚尖去够门把手,门童笑着帮他们推开玻璃门,暖气裹着剧场里特有的新地毯味扑面而来。这是京都民族乐团附属少年舞蹈团的年度汇报演出,本来只是内部交流性质的小型晚会,但沈清秋硬是凭着一股倔劲儿申请到了大剧院的小剧场。她在申请报告里写:“这批孩子里有几个好苗子,值得被更好的灯光照亮。”审批的人看到落款是沈清秋,二话没说就盖了章。
罗秀秀站在后台化妆间里,面前是一面亮着暖黄色灯泡的化妆镜。这是她第一次拥有自己的化妆台——以前在小礼堂和排练厅,她都是用洗手间的水银镜。此刻她穿着沈清秋为她量身修改过的演出服,月白色的裙摆在脚踝处轻轻荡开,领口缀着一圈细碎的银色亮片,和窗外的雪光遥相呼应。一个化妆师姐姐正弯腰帮她描眼线,她紧张得睫毛一直在抖,化妆师笑着说小朋友别怕,不疼的。
她的黑布鞋终于换掉了。不是被淘汰,是被她自己收进了书包最里层。此刻穿在她脚上的是一双软底舞鞋,是沈清秋用自己的津贴请人定做的,鞋面是素净的月白色缎面,鞋底缝了一层防滑的麂皮。舞鞋的脚踝处系着两条细细的缎带,和她以前那双黑布鞋一样,在脚踝上绕两圈,打个蝴蝶结。她低头看着那双舞鞋,想起第一次穿上它时的样子——那天排练结束,她对着更衣室的镜子站了许久,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她才抱着布偶走出来。布偶是她唯一的观众,从头到尾见证了她的每一步。
她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化妆台角落——布偶端端正正地坐在镜子旁边,脖子上系着童童送的红绳,歪脸被化妆灯的暖光照得柔和了几分。它是整个后台唯一不被演出章程约束的成员,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但坐姿比任何舞者都端正。秀秀伸手摸了摸它的歪鼻子,轻声说了句只有它听得见的话。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来时,肖童童正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她今天穿着那件淡绿色毛衣,蝴蝶结是程阿姨新买的淡蓝色,和妈妈的琵琶弦一个颜色。她左边坐着肖国华,右边坐着方一舟——方一舟今天没带实验记录本,但他的手机备忘录开着,随时准备记下灯光参数。前排坐着罗参谋和赵铁军,罗参谋军装笔挺,右手里攥着军帽,帽檐已经被他捏出了几道浅浅的褶皱。赵铁军低声对他说,第一次看自己闺女登台都这样,以后习惯了就好了。罗参谋松开帽檐,说秀秀上次在小礼堂跳的时候他没赶上开场,这次他来得最早。后排坐着程建业、程女士、老太太和肖震山,浩浩和小葵挤在过道边上,小葵怀里抱着从不离身的粉红水壶。陈锋守在剧场侧门,负责今晚的安保联络。老周坐在二楼家属席里,手里端着他那只搪瓷茶缸——茶缸里的茶已经凉了,但他一口没喝。大剧院的规定是不能自带茶水的,老周跟检票员理论了半天,最后是童童帮忙沟通,检票员看了看茶缸上“军属光荣”四个字,破例放行了。
罗秀秀的节目排在晚会中后段。沈清秋特意把这个时段安排给她——不是压轴,压轴的位置太容易被记住也容易被比较。她选的曲子是《春江花月夜》琵琶独奏的改编版,由乐团现场伴奏。曲声渐起时舞台上只有一盏追光打在正中央,罗秀秀踮起脚尖缓缓步入光圈,那双月白色缎面舞鞋在木地板上踩出一个又一个无声的音符。她不再低着头看自己的脚,也不再下意识地回头找布偶——布偶此刻正端坐在后台化妆镜前,而她终于可以直视前方的聚光灯。旋转时双臂展开的弧度比以前更大,和在小礼堂第一次登台时一样,她跳到最后一段时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见过的动作——她仰起头伸出双手,像是要接住从头顶洒下来的光。
曲终,她在追光里定格成最后一个姿态,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的汗珠在灯下闪闪发光。全场掌声如雷。罗参谋从第一排站起来,用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鼓掌,军帽掉在地上也没有低头去捡。浩浩把两个手指塞进嘴里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小葵把粉红水壶举得高高的。老周在二楼家属席里站起来,搪瓷茶缸碰倒了,凉茶洒在座位上他浑然不觉。肖国华低头用指关节按了按鼻梁,然后把女儿往自己这边轻轻揽了一下。方一舟在手机备忘录里飞快地打字,最后一行写着:“灯光色温完美,下次归零项目展示可以用同款。”
谢幕时,主持人把所有演员请回舞台,挨个介绍。轮到罗秀秀时,主持人微笑着问她最想感谢谁。她对着话筒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我想感谢我的布偶。它是我第一个观众——不管我跳多少遍它都不烦。”她从后台把布偶抱出来举到灯光下,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再次响起。
散场之后,肖童童从后台接出罗秀秀,和她并肩站在大剧院门口。路灯下,布偶安静地躺在她臂弯里,歪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亮粉,那是化妆师姐姐在后台补妆时不小心蹭上去的。罗秀秀忽然想起自己刚到京都时站在这同一盏路灯下,仰头看着树影,那时的她还没有朋友,只有布偶陪着她。现在布偶还在,但它的观众席已经从路灯下的水泥台搬到了小礼堂、排练厅,最后坐到了国家大剧院后台的化妆镜前。
肖童童问她:“下一站想去哪里?”
罗秀秀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想回一趟格尔木。回我以前的小学,给那个支教的舞蹈老师跳一支舞。她走的时候没看成,我想跳给她看。”
肖童童点了点头,说好。她伸出手,秀秀把手放进她掌心里。两个女孩穿过路灯下那片歪歪扭扭的圆形光斑,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军区大院门口那排梧桐树下。传达室老周正往公告栏上贴今晚演出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小女孩穿着月白色舞裙站在追光下,手臂高高举起,五指张开,像是在接一场属于她自己的雪。照片旁边,罗秀秀今晚的舞鞋缎带被小葵系成了蝴蝶结,安静地搁在葱盆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