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全民偶像(1/1)
春雨断断续续地下了好几天,到周五傍晚才彻底放晴。军区大院里的梧桐树像是被雨水喂饱了,一夜之间抽出了满树新叶,嫩绿嫩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把花坛边那排葱苗的叶子也蹭得直晃。老太太打电话来说院子里的银杏也发了新芽,比去年早了整整一周,肯定是今年雨水足的缘故。肖震山在电话旁边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说那棵银杏树底下埋着童童去年秋天撒的百合花籽,说不定也快冒芽了。
周六一大早,肖童童刚坐到餐桌前,赵铁军就敲门进来了。他没穿军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便装夹克,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想说又不想说的表情。肖国华给他倒了杯豆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
“童童,京都卫视想给你拍一个纪录短片,不是娱乐节目,是市委宣传部牵头做的‘京都精神’系列,每集拍一个普通人的故事。他们选了八个候选人,你是年纪最小的一个。片名暂定《京都小菩萨》,成片之后在京都卫视首播,网络同步。我帮你看过策划大纲了,他们想真实记录你日常的一天——你在家做什么、在实验室做什么、在花坛边怎么给孩子们上课。”
他把档案袋推到她面前,里面是京都卫视的邀请函和一份装订整齐的策划大纲。首页印着两行字:“她今年六岁,是国家急救中心荣誉顾问、科学院客座研究员、总参技术顾问。但她最喜欢的事,是每天在军区大院花坛边给孩子们上安全课。她叫肖童童,大家都叫她小菩萨。”
肖国华把豆浆杯放下,用围裙擦了擦手,接过策划大纲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完之后他抬头看着女儿,没有说“你自己决定”,也没有说“你太累了别拍了”,而是说:“拍可以,但不能影响你吃饭和睡觉。”肖童童点了点头,说拍摄时间定在下周二和周三,正好赶上周二有安全课,周三上午有实验室数据复核,拍的就是日常,不需要额外安排什么。赵铁军说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茶几上,说是电视台编导的手机号,让她有什么要求直接说,别客气。童童拿起纸条看了一眼,收进口袋,平静地继续喝豆浆。
周二清晨六点半,京都卫视的摄制组准时出现在军区大院门口。带队的是编导老赵——四十出头,花白头发,戴一副黑框眼镜,在电视台干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采访对象都见过,但今天要拍的这位确实让他破了纪录。他昨天在筹备会上对摄影师说:“明天拍的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她持有中校军衔,是科学院A级权限研究员,国家急救中心荣誉顾问,国家应急先锋称号获得者。你们到了之后不用紧张,她比你们更习惯镜头。”摄影师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头检查了三遍设备。
传达室老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把军用水壶灌满了热茶端在手里,看到摄制组的车停下,不紧不慢地走上前去说:“拍可以,但有规矩——不准跟拍进楼道,不准拍童童的房间,不准拍到孩子们的正面。童童说了,孩子们还小,上了电视以后不安全。你们要拍孩子,只能拍背影或者侧面,脸不能出镜。”老赵连忙点头,打开手里的分镜本把这些规矩逐条记好。
镜头开始转动的第一帧,是清晨第一缕阳光恰好落在503室的阳台上。肖童童站在阳台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喷壶,正给葱盆和百合花浇水。她浇得很仔细,先浇葱,再浇百合,最后给那株还没开花的百合叶片上也喷了几下水。水珠顺着叶尖滴进泥土里,在晨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这是她每天早上的固定节奏,不管摄制组来不来,她都会把水浇完。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焦香和油锅的滋滋声。肖国华系着那条印有“军中御厨”字样的围裙,正用右手翻锅铲。溏心蛋在锅里颤颤巍巍地晃了一下,他手腕一抖,蛋就从锅底滑进盘子里,动作一气呵成,蛋黄流心不散,蛋边微焦不糊。肖童童站在旁边等他颠勺时把盐罐递过去,时间掐得刚刚好。父女俩在厨房里配合默契,像一对磨合了多年的搭档。
早餐桌上,父女俩面对面坐着,每人面前一个煎蛋一杯豆浆。肖国华问她今天安全课的内容,她回答说春天到了,户外活动多了,要重点讲放风筝的安全——不能在电线附近放,不能在下雨时放,风筝线断了不能追。肖国华点了点头说去年西郊有个小孩被风筝线割伤了手,这个得讲。
摄制组的镜头捕捉到了阳台上那盆百合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的特写,花瓣在清晨的侧光中泛着半透明的光泽。老赵在监视器后面轻声对摄影师说:“这盆花是她妈妈最喜欢的花,她每天早上浇葱的时候都会顺便给百合也浇一瓢水。不用说明,留给观众自己看。”
上午十点,科学院3号实验舱。方一舟已经准备好了一组新到的纳米材料样品,放在电子显微镜下等待复核。肖童童走进来时白大褂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上淡粉色的旧伤疤。她站在操作台前调整显微镜的焦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晶格结构图像,忽然用红笔在数据表的某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说这里有个异常峰,不是样品本身的信号,是仪器校准偏差。方一舟凑过去看了一眼,马上调出校准记录果然发现偏差值刚好对应那个异常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扶了扶眼镜说这批样品下周就要出报告,要是没发现这个偏差整个数据表都得重做。
肖童童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校准步骤和排查要点,字体工整清晰,每一步都标注了操作注意事项。白板上很快被写满了,步骤清晰,逻辑严密,像一份可以直接放进操作手册的流程图。几个围观的年轻研究员不约而同地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说“这张得打印出来贴在仪器旁边”。方一舟在旁边默默地把她的每一步讲解都记在实验记录本上,用不同颜色的笔做分层标注,和之前整理归零项目补充讲义时一模一样。
午后,花坛边的安全课开始了。阳光正好,梧桐叶在春风里沙沙作响,二十几个孩子呼啦啦地围过来,最小的还在上幼儿园小班,最大的已经上了小学四年级。浩浩骑着他的新自行车绕花坛转圈,后座的旗帜又换了一面——红色的布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小菩萨安全课”,旁边还用黄笔画了一颗五角星。
今天的课程内容是春季户外安全。肖童童站在花坛边上,手里拿着一根柳条当教鞭,讲到重点时就用柳条在地上画示意图。她讲放风筝不能在电线附近放,不能在雷雨天放,风筝线断了不能追。有孩子问为什么断了不能追,她捡起一片树叶当作风筝,演示风筝线被风吹偏之后飘到马路对面需要跑多远,而那种很细的风筝线跑起来看不见,容易割到脸和手。
接下来是地震避险演练。肖童童一声令下,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地蹲下,双手抱头躲进花坛边的矮墙下,动作整齐得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小部队。浩浩从自行车上跳下来,一把拽过小葵护在矮墙和花盆之间的三角区里,动作快得让摄制组的摄影师差点没跟上焦。演练结束后童童点名表扬了浩浩,说他的反应非常准确,三角区是最安全的躲避位置。浩浩挺起胸脯,头盔歪到鼻梁上也没扶,大声说我以后想当安全课老师。她又蹲下来帮一个最小的小学员纠正抱头的姿势,声音比讲课时轻了几分,那个孩子仰着脸认真地听着,小脑袋点了又点。
老赵站在摄像机后面看着取景器里的画面。他看到了孩子们蹲在花坛边演练避险时脸上那种认真又专注的表情,看到浩浩把头盔扶正之后又去帮小葵拍膝盖上的草屑,看到那个最小的小学员学了两遍终于学会了怎么用红领巾当绷带。他忽然觉得这个节目的名字不该叫“京都小菩萨”——菩萨是高高在上的神,而这个扎蝴蝶结的小女孩,她只是把自己的光分给了每一个靠近她的人。
周三上午,拍摄继续。民族乐团排练厅里,肖童童抱着妈妈的琵琶坐在木椅上,沈清秋在旁边帮她调音。她没有弹《春江花月夜》,而是弹了一首《小星星》——旋律简单,音符清亮,和窗外的春雨声交织在一起。沈清秋对镜头说:“她每次来排练都会先弹一小段《小星星》,然后才正式开始。我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但我知道这首曲子是她妈妈教她的第一首歌。她不说,我也就不问。”
午休时,摄制组跟着她去了前门那家炸酱面馆。肖童童坐在靠窗的座位上,面前放着一碗多放辣的炸酱面,旁边多摆了一副空碗筷。老周头端面过来时对镜头轻声解释:“那是她妈妈的位置,每次来都留着。多放辣也是她妈妈的口味。”她低头吃面,没有说话,只是把空碗边歪了的筷子重新摆正,然后继续吃自己的面。
傍晚,老宅院子里的银杏树下,肖童童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一封写好的信。那是她给杨小苗的回信,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封口处贴了一张银杏叶的贴纸。她对镜头说:“这是我妈妈最喜欢的树,每年秋天叶子黄了,像挂了一树金铃铛。我在这棵树下给她写信,希望她收到的时候也能闻到银杏叶的味道。”
老赵在分镜本上写下最后一段备注,然后慢慢合上本子。他拍了二十年纪录片,采访过的嘉宾从一线建设者到科技精英,从将军到乡村教师,他见过无数种表达情感的方式,有的人哭,有的人笑,有的人沉默。但这个小女孩表达思念的方式是——替那个人继续活着。替她弹琵琶,替她吃炸酱面,替她把公式写完,替她在银杏树下写信。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打开手机给台里总编发了条消息:“片子可能比预期长两分钟。不是因为素材多,是因为我舍不得剪。”
初夏,《京都小菩萨》在京都卫视首播。播出那天晚上,军区大院花坛边格外安静——邻居们都聚在各自家里守着电视机,连传达室老周都提前把收音机关了,搬了把椅子坐在电视机前。浩浩一家三口挤在沙发上,小葵抱着粉红水壶坐在奶奶膝盖上,程建业在干休所书房里让程女士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方一舟在实验室值班室里用电脑看的直播——弹幕飘过去一条“方老师你在看吗”,他在
全城无数个亮着灯的窗口里,人们看到了那些镜头中安静流淌的片段。不是惊天动地的英雄事迹,不是慷慨激昂的演讲,而是一个六岁小女孩的日常。她安静地浇花、煎蛋、推导公式、教孩子们怎么躲避地震,她坐在面馆里给妈妈留一副空碗筷,她在银杏树下给远方的好朋友写信。她用每一天的平凡生活,把那些曾经惊天动地的苦难和荣耀,都化成了细水长流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