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童童的小本子(1/1)
军区大院的迎春文艺汇演结束之后,春天正式来了。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一层一层叠满了枝头,把整条林荫道遮得严严实实。花坛边那排葱苗在春雨的滋润下又窜了一茬新的,小葵蹲在葱盆旁边掰着手指数了好几遍,最后郑重宣布葱苗总数正式突破了二十大关。老太太上周来浇水时看着这一排整整齐齐的葱盆,满意地点了点头,说这批葱比她当年在干休所种的任何一批都壮实。
汇演的余韵还在大院里飘荡。老周把汇演的照片洗出来贴在传达室公告栏上,整整贴了两排——浩浩单手扶车把敬礼的照片旁边,是小葵抱着粉红水壶背古诗的侧影;浩宇带着军体拳方阵踢腿的定格画面右下角,能看到罗秀秀站在舞台侧面拿着流程单的半个身影。老周用红笔在最继续。”他把“明年继续”四个字描得格外粗,像是怕有人会反悔似的。
这天傍晚,安全课结束后,肖童童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回503室。她坐在花坛边,膝盖上摊着那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手里握着红笔,一页一页地往前翻。这本本子是她从一年多前开始记的,现在已经快写满了。封皮磨出了毛边,装订线松了又用透明胶带重新粘过,粘得不太平整,但每一页都保存得完好无损。
她翻到第一页。那时候她刚和爸爸定下“每天互问开不开心”的约定,在日期旁边画了一朵小花——当时的笔触还很稚嫩,花瓣画得有些歪斜,连花蕊都像是匆忙点上去的。旁边的字迹工工整整:“今天爸爸学会了自己系领带,打得有点歪,但他说下次会更好。”她看着这行字,嘴角微微翘起。那天早上爸爸站在镜子前,系了好几遍,领带结都歪在锁骨偏左的位置,系完之后还低头让她检阅。她走过去帮他把领带结正了正,说八十分。爸爸不服气地说这是他独立完成的第一条领带,应该给九十分。她说那十分是扣在哪里,爸爸理直气壮地说扣在领带的颜色上——那条领带是军区发的制式款,深蓝色,没有花纹,素得像块黑板。从那以后,每年生日程阿姨都会送肖国华一条新领带。
她继续往后翻。有一页写着:“今天浩浩骑车摔了,膝盖破了皮,他没哭,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还把掉下来的车链子捡起来放在车筐里。我帮他贴创可贴的时候,他说下次要骑三圈不落地。我说好,下次我站旁边给你数圈。”旁边画了一个戴头盔的小人,头盔是浩浩自行车头盔的标志性蓝色。现在浩浩已经能骑三圈不落地了,还能单手扶车把敬礼。那张卡通小熊创可贴他舍不得扔,揭下来贴在安全课本的封面上。
又一页:“今天小葵给葱盆里新冒出来的第五棵葱苗起名叫‘小五’。她说前四棵都有名字了,这棵不能空着。我问她前四棵叫什么,她掰着手指数——小绿、小翠、小葱、小蒜。我说小蒜不是葱,她说蒜和葱是亲戚,可以放在一起算。”后面附了一幅小葵蹲在葱盆旁边的简笔画,粉红水壶搁在脚边。
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这页的字迹比之前更加工整,旁边用红笔画了一面小小的国旗:“今天在日内瓦万国宫弹了《春江花月夜》。上台前我把妈妈的红毛衣穿在演出服里面,袖口的织补痕迹贴着手腕,暖暖的。弹完之后全场起立鼓掌,但我觉得最响亮的掌声来自观众席第三排靠走道那个位置——虽然那里没有人。”那场演出之后,她把老佟师傅的老红木琵琶完好无损地带回国,还把清音阁的名字写在了节目单上。
再往后翻,是罗秀秀刚到那段时间的日志——第一页写着秀秀站在人群最外围不敢靠近;又翻过一页,是她在路灯下发现秀秀一个人对着布偶跳舞;紧接着那一页写着秀秀在小礼堂完成第一场正式演出,“布偶坐在第一排正中间”;再往后是秀秀在中山音乐厅首演成功,聚光灯下那双月白色缎面舞鞋闪闪发光。每一页都画了小花,每一朵都不一样。
最近的几页记着去西南基地的事。其中一页上粘着一小截压干了的松针,旁边写着:“在西南基地的碑前种下了百合花籽。马叔叔说明年油松长起来之后能挡风,哨所冬天能暖和好几度。”最后一页是昨天记的——“花坛边的孩子们在准备文艺汇演的节目,浩浩想表演自行车特技,小葵想背诗。秀秀给自己也排了个节目,这次她没有推辞,说要跳压轴。”
肖童童一页一页地翻完,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暮色渐沉,梧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花坛边还残留着粉笔画的坐标和箭头。肖国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花坛边,在她身旁的长椅上坐下来。他刚下班,军装还没换,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从食堂带回来的酱牛肉。他问她在看什么,她说把本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从和爸爸定约定那天一直翻到今天。肖国华沉默了片刻,问她看完了什么感觉。她想了想,认真地告诉他,感觉每一天都很普通——但连在一起,就不普通了。
肖国华没有立刻回应。他靠在长椅背上,看着头顶那排密密匝匝的梧桐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妈妈以前也爱记。她用的是实验室那种蓝皮的工作日志,上面记满了公式。偶尔在页脚会偷偷写一行——‘今天童童翻身了’、‘今天童童会叫妈妈了’。后来你长大了,会自己记了。”
肖童童把手里的本子翻开到最后一页,递过红笔,说:“爸爸,今天你帮我记。”肖国华接过笔,手在纸面上停了几秒,然后低下头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今天女儿让我帮她记日记。这是她第一次让我代笔,我觉得很荣幸。”他的字迹粗犷有力,和童童的工整幼圆形成鲜明对比,但两种字迹并排放在一起,却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肖童童把本子收进口袋,父女俩并肩往三号楼走去。楼道里声控灯依次亮起,梧桐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几天后,方一舟来送新一批实验数据时看到了这本本子,翻了几页之后郑重地提议由他负责把它扫描成电子版存档,以防丢失,以后科学院院刊做她的专题时可以引用。童童想了想,点了点头,但加了一个条件——不许拍照发朋友圈,也不许告诉程阿姨她记了多少页。方一舟刚信誓旦旦地说以实验数据的安全级别保管,陈锋正好推门进来听到了后半句,毫不留情地戳穿他说上次他把实验数据落在传达室还是老周给送回去的。方一舟的耳朵尖刷地红了,支吾着辩解说那是唯一一次。肖国华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自从他负责扫描本子之后自己睡觉都比以前更踏实了。
肖童童看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没有加入。她只是轻轻地把本子放进抽屉里,和妈妈的实验日志、急救笔记、红毛衣放在一起。这本本子还会继续写下去,因为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值得开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