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家的温度(1/1)
大年初一,雪后初晴。阳光落在干休所老宅院子里的银杏树上,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夜的薄雪被晒化了,水珠顺着树皮的纹路往下淌,滴在树根旁那圈新翻的泥土里。去年秋天童童撒下的百合花籽还没冒芽,但肖震山已经用竹条给它们围了一圈矮篱笆,说是防猫的——虽然干休所里根本没有猫。
老太太从腊月二十八就开始备菜,冰箱里塞得满满当当,灶台上的蒸锅从早到晚没停过。初一早上更是天不亮就起来和面,把面板放在厨房正中央,撒上一层薄薄的干面粉,然后把醒好的面团摔得啪啪响。肖国华在旁边帮忙擀皮,他现在擀出来的皮已经几乎全是圆的,偶尔有一两张不规则的被老太太嫌弃,他就默默拿回去重新擀,嘴里也不辩解,只是嘴角压着一丝笑。老太太嫌弃完了又忍不住多看了一眼——去年儿子擀的皮还像地图,今年已经能擀出正圆了,嘴上不夸,手里的擀面杖倒是放慢了半拍,让他跟上自己的节奏。
程建业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盖着老太太新织的毛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他今天戴了一条新围巾,是童童用零花钱在琉璃厂旁边的毛线店买的,羊绒的,烟灰色,和他那件旧中山装的颜色很配。他从进门到现在已经对三个人说过这条围巾的来历——先是肖震山,然后是程女士,最后是刚进门的方一舟。肖震山拄着拐杖从他面前走过,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从早上到现在,你说了不下五遍了。老程,你不嫌累?”
“高兴的事,说多少遍都不累。”程建业理直气壮地推了推老花镜。
方一舟在玄关换鞋,围巾上还落着没化完的雪粒。他今天没骑自行车——雪天路滑,程女士特意开车去接的。他把背包放在茶几旁边,从里面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正在摆筷子的肖童童。“肖顾问,这是下一期院刊的校样。你的那篇纳米材料微观缺陷综述已经排好版了,主编说这篇综述写得比很多教授都清楚,他一个字都没改。”
“那是因为方老师帮我改了。”肖童童接过校样翻了翻,目光在作者栏停了一下——第一作者方一舟,通讯作者肖童童。和她之前要求的一模一样。她把校样合上放在书桌上,准备晚上再看。
程女士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盘刚蒸好的年糕,红枣和莲子嵌在糯米面上,摆成一朵花的形状。她把年糕放在茶几上,招呼大家趁热吃,然后又转身回了厨房——灶台上还炖着排骨莲藕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藕香和肉香搅在一起,从厨房门缝里挤出来,把整个客厅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味道。
浩浩从门外冲进来,手里举着半截还没来得及点的烟花棒。小葵跟在他后面,怀里抱着从不离身的粉红水壶,两个孩子的脸蛋都被冷风刮得红扑扑的。浩浩一进门就宣布他在门口堆的雪人比传达室还高,小葵纠正他说雪人只有老周爷爷的邮包那么大。老周端着他的搪瓷茶缸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替两个孩子的争论做仲裁:“比邮包高,比传达室矮——正好到我肩膀。”浩浩有点不服气地追问那到底有多高,老周悠然地呷了口茶,说反正是今年冬天军区大院里最高的一个雪人。浩浩满意了,转身又往院子里跑去。
老太太从厨房里探出头,对着浩浩的背影喊了一声“别跑远了,一会儿吃饺子”。浩浩头也没回,举着烟花棒在院子里画圈,嘴里喊着“冲锋”。小葵蹲在廊檐下,用小手把葱盆里的雪仔细拂掉,一边拂一边絮絮叨叨地跟葱说话:“小绿,过年了,你又长高了。”
肖童童走到院子里,站在银杏树下。阳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几道细碎的光斑。她仰头看着那些枝丫——去年秋天这棵树挂满了金黄的叶子,奶奶说像一树金铃铛。现在铃铛落了,但树干还在,根还在。树根旁边那圈竹条围着的百合花籽还在泥土里安静地等着发芽,去年她蹲在这里把花籽一粒一粒埋进去的时候,爷爷拄着拐杖站在旁边说“你种花,我替你围篱笆”。现在篱笆稳稳当当地立着,花籽还在沉睡,但泥土
她想起杨小苗在信里写的那句话——“童童姐姐,今天我比昨天更勇敢。”也想起张明远寄来的那张照片,那个被救回来的小男孩举着蜡笔画,画上有一颗红红的爱心。这些人都没有和她坐在一起吃团圆饭,但她知道他们也在各自的家里,和家人一起包饺子、放烟花、守岁。她帮过的人,帮过她的人,像银杏树那些看不见的根须,在泥土
“童童姐姐!”浩浩不知什么时候跑回来了,手里举着一个用雪捏成的小人儿,歪歪扭扭的,脑袋上插了两根树枝当辫子,“这是你!辫子是树枝做的,蝴蝶结还没找到——让小葵的红头绳给你当蝴蝶结行不行?”
小葵二话不说就把自己辫子上的红头绳解了下来,递给浩浩。两个人蹲在廊檐下,认认真真地给雪人童童扎蝴蝶结,扎歪了又拆,拆了又扎,最后扎出来的蝴蝶结歪歪扭扭地趴在雪人的树枝辫子上,两根红绳头翘得老高,像两只蝴蝶翅膀在扑棱。小葵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雪渣。
肖童童走过去蹲在雪人面前仔细看了看——雪人的脸上用两粒花椒当眼睛,一小截红辣椒当嘴巴。嘴巴是往上翘的,是笑的表情。她伸手把那根歪掉的红头绳正了正,然后站起来对浩浩和小葵说:“雪人会化的。明天太阳一出来就化了。”
浩浩低头看着雪人,忽然有点难过。但童童的手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她告诉他雪人化了也不是没了——它会变成水,流进土里,春天的时候被葱苗和百合花籽喝进去,然后开成花。到那时候,雪人就在花里。浩浩瞪大了眼睛看着花坛边那排绿油油的葱苗,好像已经看到了夏天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小葵把粉红水壶抱在胸口,脆生生地说那她以后每天都要给花浇水。
“好,那你就是它们的浇水班长。”肖童童说。
暮色四合,年夜饭的饺子端上了桌。老太太亲手调的两盆馅——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每张饺子皮都擀得边缘薄中间厚,褶子捏得整整齐齐。除了肖国华和童童包的那些之外,还有老太太自己包的几十个元宝饺,个个圆滚滚的,在盘子里挤成一团。肖震山拄着拐杖坐在餐桌主位,端起热水杯环顾了一圈满桌子的人,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吃饺子”。老太太白了他一眼,嫌他没有新意。肖震山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闷声补了句“年年有余”。浩浩抢着接了一句“岁岁平安”,被老周夸了句“有文化”。
肖童童坐在爸爸和程爷爷之间,面前放着一碟醋和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韭菜鸡蛋的,韭菜的清香和鸡蛋的醇厚在舌尖上散开。她嚼着嚼着忽然停了下来——牙齿碰到了什么东西。她把那颗包在饺子里的糖取出来举到灯光下看了看,然后转头看向爸爸。
“今年不是我放的。”肖国华举起双手表示清白。
程建业拄着拐杖,低头喝茶,嘴角压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程爷爷放的。”肖童童把奶糖剥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奶糖很甜。程建业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郑重地宣布明年他还放,年年都放,看看他这个老头子能活到童童吃他第几颗糖。
“那你得活到一百岁。”肖震山夹了一个饺子塞进嘴里,“少一岁都不行。”
赵铁军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在军区总医院留观区门口见到童童时的样子——光着脚,膝盖上全是泥,头发像鸟窝,手里拎着一个比脑袋还大的西瓜。那时他问她认不认识程建业,她只说了两个字:认识。现在她还是那个回答简短的孩子,但她的简短背后,已经有了太多的东西。
夜深了,守岁的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外面又飘起了小雪。肖童童走到院子里站在银杏树下,雪粒落在她睫毛上,她没有去擦。厨房里透出暖黄的光,透过窗户映在雪地上,里面传来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和浩浩吵着要学擀皮的嚷嚷声。她仰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丫,在心里轻声说:妈妈,新年快乐。我七岁了。爸爸擀的皮终于全是圆的,程爷爷学会了往饺子里藏糖,浩浩的雪人扎了小葵的红头绳,我的蝴蝶结是程阿姨新买的,淡绿色,和你的碎花窗帘一个颜色。你没有看到的一切,我都替你看到了。
她把铜钱塞回领口,转身走进屋里。客厅里浩浩正用面粉往小葵脸上抹,小葵抱着水壶满屋子跑,几个大人围着茶几一边喝茶一边看老周表演怎么用一根筷子剥瓜子。她把椅子往爸爸旁边挪了挪,肖国华低头帮她整了整蝴蝶结,轻声问她今天怎么总往院子里跑。她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年的雪比去年更甜。肖国华没有追问,只是把她的碗拿过来又给她夹了两个饺子。窗外雪还在下,梧桐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窗台上那盆百合花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银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