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程爷爷的嘱托(1/1)
程建业是在当天傍晚独自拄着拐杖来的。他没让程女士陪着,也没提前打电话,一个人拄着拐杖沿着梧桐树荫慢慢走。大院里的哨兵都认识这位老院士,远远看到他走过来,立正敬了个礼。他摆摆手,继续往三号楼走。拐杖敲在水泥路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军号声交织在一起,一轻一重。
肖童童刚给阳台上的葱苗浇完水,听到敲门声,把喷壶放在墙角,走过去开了门。程建业站在门口,手里拄着那根跟了他许多年的旧拐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口袋里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他今天没有戴围巾,领口的扣子扣得端端正正。
“程爷爷,您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去接您。”
“不用接。这条梧桐路我走了几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他拄着拐杖走进客厅,步伐比平时慢了些,但背脊依然挺直。肖童童扶他在沙发上坐下,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他手边。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把拐杖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客厅里很安静。窗台上那盆百合花开了一朵新的,花瓣在傍晚的微风里轻轻晃动。书架上那排实验日志按时间顺序码得整整齐齐,琴架上那把琵琶用蓝印花布包着,茶几玻璃板下压着几张红头文件和孩子们画的蜡笔画。程建业的目光在这些东西上停了很久,然后才开口。
“童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不是以科学院的身份,也不是以红盾项目总顾问的身份——就是以你程爷爷的身份。”
他顿了顿,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放在茶几上。笔记本的封面是牛皮纸的,边缘磨得发白,翻开后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的是公式推导,有的是实验数据,还有几页是随手写下的日记片段。字迹娟秀,和童童每天在铜钱上摩挲的那个“华”字一模一样。
“这是素梅在科学院最后那段时间的工作笔记。不是实验日志——实验日志交上去了,这是她平时随身带着记录灵感的本子。出事之前她把它放在我的办公室抽屉里,说是记录了太多不成熟的想法,怕弄丢了,让我替她保管一阵子。”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有些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程老师,如果有一天我不能完成这个项目,请帮我把核心数据交给值得信任的人。”
程建业垂下眼睛,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我当时看到这段话,以为她在说什么丧气话,还批评她不够乐观。后来我才知道,她早就察觉到有人在打她研究的主意。她把能公开的报告都交了,能备份的数据都存了,能写在纸上的警告都写在了纸的角落里。这份笔记,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份嘱托。她怕项目完不成,怕数据被人拿走,怕没人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她最怕的不是自己出事,是真相和她一起被埋进土里。”
他合上笔记本,用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把它轻轻推到童童面前。“这个本子是你的了。我想了很久该怎么完成她的嘱托,现在不用想了——你已经做到了。”
肖童童接过笔记本,翻开扉页。那里有妈妈的签名,日期是好些年前。她想起妈妈在老宅枕头下压的那封没写完的信,想起她在红毛衣暗袋里藏的那份备份,想起她在救护车上醒过来时问的是“我的孩子呢”。她从来没有坐以待毙,她把能留下的都留下了——给女儿的信,给程老师的笔记,给秦老的传真。她用了所有能用的办法,把真相送到了每一个可能接住它的人手里。今天,程爷爷把最后一个信封也送来了。
“程爷爷,妈妈的这个嘱托,我接了。但她还有一个嘱托,是留给您的。”她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那份红盾系统民用拓展方案的终稿,翻开扉页放在程建业面前。扉页上印着两行字——“本方案基于华素梅同志烛龙项目原始理论模型,由程建业同志指导完成。谨以此方案纪念华素梅同志。”这行字是她在方案定稿时亲手加上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妈妈在笔记里说,她最怕的是项目完不成。现在红盾系统全国运行无故障满一周年了,民用拓展方案也批了。她的项目您替她完成了。”
程建业低下头,从口袋里抽出那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先摘下老花镜仔细擦了一遍镜片,然后才按住眼角。他另一只手还按在笔记本上,指节微微发颤,但那道弧度和他多年前握着素梅的手教她推导第一个公式时如出一辙。沉默了好一会儿,他重新把老花镜戴上,用恢复平稳的声音告诉童童,科学院党委已经决定在银杏广场那棵素梅亲手栽的银杏树下立一块纪念石,上面刻“烛龙之光”四个字。等立好了,让她陪他一起去看。童童把妈妈那本笔记放回书架,和全套实验日志紧挨在一起,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说到时候她一定扶着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