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等待黎明(1/1)
手术定在周三清晨。头天晚上,肖童童在军区总院的重症监护室外坐了一夜。高主任让她回去休息,说手术前病人需要稳定的生理状态,家属也需要充沛的精力。她点了点头,但没有走。她在监护室外的长椅上铺开加密平板,逐页审核红盾系统民用拓展项目的审计报告,红笔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偶尔抬头看一眼玻璃窗里那个安静的身影。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规律地跳动着,像多年前她在极北哨所看到的那条量子信号曲线——微弱,但顽强。
凌晨时分,方一舟骑车来了一趟。他把一个保温袋放在长椅上,里面是程女士炖的排骨莲藕汤,还有一盒老太太天不亮就起来包的饺子。他说秦师傅已经把手术导板的最后一批参数校准完毕,高主任说所有指标都在预期范围内。肖童童接过保温袋道了声谢,方一舟推了推眼镜,又说了一句“程老让我转告你——你妈妈当年在烛龙项目最艰难的时候,在实验日志里写过一句话,‘天亮之前是最冷的时候,但太阳一定会升起来’”。他说完便转身走了,自行车链条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
天快亮的时候,老太太来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棉袄,手里拎着肖国华那件旧军装。军装已经洗过熨好了,肩章重新别上去,左胸口袋上那枚二等功勋章擦得锃亮。她把军装小心地放在长椅上,然后挨着孙女坐下来,用粗糙的手掌握住她微凉的手。“你爷爷昨天问我,为什么最近老往医院跑。我跟他说了——国华找到了。他拄着拐杖在院子里站了许久,说今天要过来。我没让他来,他腿不好,血压也高,我跟他说等手术成功了再来,他骂了我一句,然后坐在廊檐下把那双旧军靴擦了大半夜。靴子是国华当兵那年发的,他每年都拿出来擦,说等儿子回来穿。”
肖童童把奶奶的手轻轻握住。窗外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走廊尽头传来手术推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高主任带着麻醉师和护士团队走过来,推车上躺着她的爸爸——真正的肖国华。他已经被换上了手术服,缠满绷带的脸在无影灯下显得格外安静。高主任简单说了句准备就绪,便推着车走进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起时,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沈毅从电梯里走出来。他今天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是他在文工团时穿的,袖口的扣子还是当年那枚老式领花改的。他手里拿着那份任务交接单的复印件,走到老太太面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阿姨”。然后把复印件递给肖童童,说这是马国安最后签字的那份,原件已经交给军事检察院了,这一份是备份,留给童童归档。
肖童童接过复印件,抬起头看着他——这个为她煎了好多年鸡蛋、在阳台上等她回家等到熄灯的人。他不再是肖国华了,但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升国旗的那个人。“沈叔叔,你先坐下。”她指着长椅另一端,然后转向手术室门上那盏亮起的红灯,将目光投向前方漫长的走廊。
手术持续了很长时间。从清晨到午后,手术室的红灯一直亮着,走廊里的挂钟指针无声地转了一圈又一圈。方一舟和陈锋来送饭,老太太吃不下,沈毅也没动筷子,只有童童把饺子一个接一个地夹进嘴里——她知道接下来还有更长的路要走,不能饿肚子。秦世博在手术室旁边的设备间里守着手术导航系统,每隔一段时间就用加密频道同步一次手术进度。下午时他推门出来说眼眶和颅底的修复已完成,视神经和脑干完好无损,比术前评估的预期更好。
手术室的门终于推开时,天已经黑了。高主任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宣布手术成功——所有骨折部位均已复位固定,钛板和螺钉的位置精确到术前规划的毫米级,面部骨骼结构已恢复到接近受伤前的状态,接下来将进入术后观察和分阶段康复期。如果各项体征平稳,病人有望在未来一段时间内苏醒。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老太太站了起来,用手按住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那颗狂跳的心按回去。沈毅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肩膀无声地抖动着。肖童童从长椅上站起来,向高主任和所有在场的医护人员郑重地鞠了一躬。
窗外夜色已沉,但远处天际隐约泛起一丝微光。她走到沈毅面前,把那份任务交接单的备份轻轻放在他手里。“沈叔叔,高主任说爸爸有望苏醒。马国安已经被控制,你签了笔录,证据链完整。从现在起,没有人再能逼你扮演任何人。你已经完成了你的任务——不是冯远山的任务,是你自己给自己定的任务。你说过要替他照顾好这个家,你做到了。现在他醒了,你可以做回沈毅了。沈叔叔,你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