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换脸真相(1/1)
审讯室的门从里面关上的时候,沈明堂还穿着白大褂。他在南方那座民营疗养院被赵铁军的人带回来时,正在给病人查房,口袋里还插着两支没盖帽的笔。他很瘦,比照片上更老,眼窝深陷,手指又细又长,像一双在药水里泡得太久的手。他坐在铁椅上,抬头看见肖童童的一瞬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一种麻木的平静,像早就在等这一天。
赵铁军把一份用药记录放在他面前。那上面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某个年份到某个年份,他开出的镇静药物总剂量,几乎全数流向一间被平面图抹去的病房。沈明堂低头看了几眼,没有辩解,只是抬起手,把鼻梁上的无框眼镜往上推了推。
“是我做的。”他说,声音不高,像在交代一份早已写好的病历,“韩志远被调走之后,他们让我接手那个病人。我对他的情况做过评估——他的意识在恢复,脑电图波形越来越接近清醒状态。我写了报告上去,说需要恢复促醒治疗。报告递上去第三天,有两个人来医院找我。他们给了我一张照片,让我把人按回植物状态。”
“那两个人是谁?”肖童童问。她的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一个我不认识,另一个叫马国安。马国安说,这个人醒过来,很多人的头都要落地。他说这不是针对病人,是上面的意思。我当时害怕,就照做了。我加大了镇静药的剂量,停掉所有康复训练,在病历里写‘无意识反应’。每次写这四个字,我都要在办公室坐很久,等手不抖了再出去。”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神像一潭搅不开的泥,“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问。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女儿。”肖童童把韩志远保存的那份旧病历放到桌上,和沈明堂的用药记录并排摆在一起,“你的药,把他按在了床上很多年。他的肌肉萎缩了,骨头变形了,声带薄得像一张纸。他现在唯一能动的,是握笔磨出老茧的那几根手指,和一双闭了太久的眼睛。”
沈明堂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别开目光,沉默片刻,然后像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声说:“他的脸……其实还有别的事。”他说当时接手后不久,有一次病人短暂地清醒过几秒。他看见病人床头放着一面小镜子,是护工漏下的。病人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瞳孔缩了一下,呼吸骤然加快,喉咙里发出浑浊的嘶鸣。他当时就站在床尾,清清楚楚地看到病人的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问:“这是谁?”那之后他给病人加了一针镇静剂,再次把人压了下去。
肖童童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颤了一下。她想起父亲右肩上的旧伤疤,想起那本被泡烂的调任档案,想起在西南旧营房里,爸爸扶墙站着,侧脸被夕阳照得发亮,那时她还没见过他真正的脸。她一直以为那场换脸手术只是为了让沈毅冒充他,却从没想过,父亲在某个短暂的、被药水托起来的清醒间隙,曾亲眼看见过自己那张已经被换掉的脸。一个人,醒过来,发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恐惧。
“他的脸是谁弄的?”她问。
沈明堂摇头,说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一次马国安来看病人时,自言自语地说过一句话:“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留着他的脸。”他还说,马国安在医院里和一个整容科医生走得很近。那人姓什么他忘了,只记得他手腕上总戴着一串黄铜珠子,说话带点闽南口音。那人来过病房,用皮尺量过病人的脸,拍过照片,也调过肖国华的旧照片。再后来,就再也没出现过。他提供了这些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瘫在椅子里,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
赵铁军把审讯记录收好,走出门去,让人去查整容科那个带口音的医生。陈锋紧跟出去。沈毅一直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听完沈明堂说的话,慢慢把脸埋进双手里。他的肩膀在发抖,却没有声音。他记得那台手术。手术台很冷,灯很白,有个人拿着皮尺在他的脸上量了很久,又一遍遍用圆珠笔在他脸上画线,像在修补一张被烧过的面具。他记得麻醉醒过来时,整张脸裹得只剩一条缝,嘴里全是血腥味。他不敢问,不敢哭,只听见隔壁房间也有同样的器械声,像有人在给另一个人量脸。现在他才知道,那是肖国华。那是真正的肖国华,被按在他隔壁,被同一个人,用同一把皮尺,量走了半张脸。
肖童童从审讯室里走出来,看见沈毅靠墙蹲着,眼睛通红。她走到他面前,慢慢蹲下,把手放在他膝上。她看着他,没有说安慰的话,只轻声问:“沈叔叔,那个医生手腕上,是不是也有一颗红痣?”沈毅抬起头,嘴唇轻轻颤了一下:“有。在左手腕骨上,很小,像血点子。”肖童童点了一下头,眼里烧着一小簇又冷又烈的火。她已经查过,韩志远病历里夹着一张极小的纸片,上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曾经被她忽略,此刻却清晰起来:“仿者,闽南口音,左腕红痣,姓迟。”
她站起来,转身朝外走。那条走廊像一节一节往深处延伸的旧肠子,尽头有一扇门。她握紧口袋里的红笔,像握着一把能撬动整座旧医院的钥匙。有一个换脸的人,还活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她要把他找出来,让他亲口对病床上那个再也不能照镜子的人说一句——你原来的脸,是谁拿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