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最新消息（1/1）
大使馆地下室里的备用发电机彻夜未停。肖童童靠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身上披着赵铁军不知什么时候给她盖上的军大衣。加密平板上侨民分布图的绿点已覆盖大部分城区，鸿雁协议链路的信号曲线平稳跳动了数个小时。方一舟趴在角落的操作台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支没盖笔帽的红笔。秦世博被赵铁军安排去休息后，不到半小时又起身回到设备间，此刻正在用便携检测仪逐个测试备用模块的信号衰减值。
加密平板上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秦世博。他没有打电话，也没有用内部传呼——这个在精密仪器车间和密码机前沉默了大半辈子的老师傅，即使在最紧急的关头也不习惯口头表达。他写道：“肖顾问，备用模块里那套老伪装协议需要手动切换。切换顺序我在系统日志第47页标注过，让技术员按那个来。”附件是一张他用手机拍的日志照片，照片边缘还能看到他搁在旁边的老花镜和一截没烧完的松香。
她给他回了两个字——“收到”。然后她把这份切换顺序转发给大使馆技术员，在邮件末尾加了一行备注——这些伪装参数是秦世博在地下室逐条手动校准的，他手写的修改日期跨越了漫长的时间。
天色将明时，加密平板上又弹出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当地华文报纸《南洋晨报》的主编陈维民。这份报纸在政变前是当地发行量最大的华文媒体，政变后印刷厂被炮火摧毁，报社转入地下，靠一部老式卫星电话和电子邮件维持通讯。陈维民在邮件中写道，城区北部还有一批侨民被困在交火区，他们大多是老城区菜市场的商户和附近小学的教职工家属，没有接到大使馆的撤离通知。通往他们藏身地点的道路被民兵封锁，电话线被炸断，互联网完全中断，只有《南洋晨报》的记者还能通过老旧通讯渠道和当地线人保持间断联系。邮件末尾附了被困侨民名单，足足有一百多个名字。陈维民写道：“肖顾问，我知道你在帮大使馆建通讯网络。能不能把我们的线人也接入鸿雁协议？我们的线人可以用便携电台接收加密信号，再把撤离通知转发给被困侨民。”
电台。这个词提醒了肖童童——她之前标记过那片区域的信号干扰源，干扰特征和便携电台的频段有重叠。她翻开加密平板上的信号干扰源地图，城区北部有一个标注着“大功率电台”的红色标记，干扰源就在被困侨民藏身地点附近。如果《南洋晨报》的线人已经在使用便携电台接收信号，那么只要让线人的电台和那台大功率电台产生信号中继效应，就有可能消除当地的干扰——不但能让撤离通知传进去，还能扩大鸿雁协议的信号覆盖范围。
她给陈维民回了封邮件，请他提供线人便携电台的型号和频率参数，又把这套信号中继方案简要说明了一遍。没过多久，陈维民回信了。线人使用的是一部老旧军用电台，频率参数在附件里，电台被藏在菜市场一间废弃仓库里，每天在固定时段开机。随信附来了一张模糊的照片——那是陈维民多年前在使馆文化处举办的春节联欢会上拍的，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坐在舞台中央，穿着科学院的白大褂，怀里抱着一把红木琵琶。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钢笔字：“华素梅女士演奏《春江花月夜》，祝海外同胞新春快乐。”
肖童童看着照片上的妈妈，沉默了片刻。她想起多年前在干休所老宅的院子里，程爷爷说妈妈以前在科学院的春节联欢会上弹过这首曲子，弹完之后好几个老研究员偷偷抹眼泪。原来妈妈不只在大礼堂弹过，她还给海外的同胞弹过。原来她来过这里——不是以研究员身份，而是作为科学院文化交流团的一员，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夜晚，用琵琶声陪那些远在异乡的人过年。
她拿起加密手机拨通了秦世博的号码，把信号中继方案说了一遍。秦世博听完之后立刻带人开始调整鸿雁协议信号中继的参数，而她自己则再次打给了大使馆的林武官——这次是请他去使馆文化处调取当年的文化交流档案，看看妈妈那次演出的具体场地是否还在。林武官很快回电说，那座老剧院就在《南洋晨报》线人藏身地点附近，其后台仓库的地下室墙体比普通民居更厚，而且多年前装修时为了防止舞台设备干扰无线电信号，在墙体里夹了一层铜丝屏蔽网，这种屏蔽结构恰好可以用来降低电台发射时的电磁波外泄，从而降低被敌方监听设备追踪的风险。
加密平板上，陈维民又发来了一封邮件，是线人便携电台的信号测试结果。信号中继成功，那片区域开始陆续收到鸿雁协议发出的撤离通知。秦世博在总部设备间里看着屏幕上信号覆盖范围逐渐扩大，轻轻吐了一口气，继续低头调校备用模块。
撤离通知发出后的当天傍晚，加密平板上弹出了陈维民的新邮件。被困在城北的最后一批侨民已经全部确认收到撤离通知，正按照大使馆指定的路线向检查站移动。陈维民写道：“肖顾问，所有撤离通知均已送达。检查站民兵已收到大使馆发来的动态验证码，正在放行最后一批侨民。我们的线人从菜市场仓库发来消息——他听到了鸿雁协议的广播信号，用的是你提供的民用频率。”邮件末尾附了一张新照片，是那位线人拍的：检查站旁边，一群侨民正排队验证通行码，几个孩子依偎在母亲身边，脸上还挂着泪痕和泥渍，但他们头顶的硝烟正在散去，天边露出一角久违的蓝天。
几天后，侨民全部安全撤离，鸿雁协议链路转入常规维护状态。赵铁军从京都发来一封加密通报：“南方邻国的临时政府已宣布停火。我驻当地使馆人员在确认全体侨民安全后，将按原计划启程返回国内。”秦正声也通过加密频道告知她，科技委已收到正式函件，华方重建当地通讯系统的方案即将启动。
大使馆撤离前夕，肖童童独自坐在顶楼。硝烟散尽的傍晚，天空呈现出干净的淡紫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但已经不像前些天那样密集。她想起了在这栋楼地下室弹出的那封邮件里，陈主编说多年前妈妈在这座城市的剧院里弹过琵琶。那时政变还没有发生，大使馆门前人来人往，华侨们穿着过年的新衣服走进剧院，听一个从祖国来的女科学家给他们弹《春江花月夜》。她没有带加密平板，没有带红笔，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大使馆的工作人员已经知道她的习惯，没有人来打扰她。
撤离后不久，京都排练厅的灯光重新亮起。肖童童回到民族乐团的那天下午，沈清秋正在整理琴谱。她问肖童童在想什么，童童把妈妈在《南洋晨报》旧照片上的故事告诉了她，然后说想把妈妈当年在海外弹过的《春江花月夜》重新排一遍，作为下次巡演的开场曲。沈清秋把手里的琴谱放下，低声说了一句——“二十年前你妈妈也说过同样的话。”她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台历，翻到多年前的那一页，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华素梅，《春江花月夜》，海外同胞新春慰问演出。”
没过多久，一架国际航班降落在京都机场。方一舟和几个研究所的同事早已等在出口，拉了一条红色横幅，上面写着“欢迎回家”。陈维民带着几个被营救回来的侨胞代表走出到达大厅，看到人群里那个扎着淡蓝色蝴蝶结的少女时，这位头发花白的老报人忽然愣住了。他下意识去摸西装内袋里那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的女科学家穿着白大褂，怀里抱着琵琶，笑容温润如月。他低头看看照片，又抬头看看眼前正在和侨胞握手的肖童童，嘴唇翕动了许久，才用沙哑的声音说出第一句话：“你妈妈以前也梳这样的头发。那年春节，她弹完曲子，剧院里很多人哭了——她不会说我们当地方言，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琵琶。”他把那张旧照片轻轻放在童童手心里。
又过了些日子，京都排练厅里响起《春江花月夜》的前奏。肖童童坐在舞台中央，怀抱琵琶，指尖落在第一组轮指上。她今天穿着那件淡蓝色衬衫，蝴蝶结是程阿姨新买的，和妈妈当年系在琵琶弦上的那根丝带是同一个颜色。台下坐着秦世博，坐着他从总部带来的几个年轻技师，坐着陈维民，坐着从海外归来的侨胞代表。沈清秋站在舞台侧面，手里拿着那份巡演计划。休息室的茶几上，一只歪脸布偶正安静地坐在琴盒旁，脖子上系着陈锋用弹壳磨的平安扣。赵铁军从后排窗口看到排练厅灯光亮起，转身对身旁的陈锋说：“去告诉秦师傅，今晚排练厅有加演。”窗内，琵琶声穿过硝烟散尽的夜空，在城市上空清澈地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