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迟医生(1/1)
赵铁军的人查到迟医生时,是在京都西郊一所老旧的干部疗养院里。这人已经退休多年,却仍保留着整容外科主任的虚衔,每周只去坐半天门诊。资料显示他叫迟鹤年,祖籍闽南,年轻时在军区总院整容科工作过,后来调到西郊疗养院,再后来就没挪过窝。
陈锋把车停在疗养院门口。这里的环境比想象中更安静,几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丫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灰白的雾里轻轻晃。肖童童从车上下来,朝门卫亮了亮证件。她的脸还带着整夜未眠的浮肿,眼睛底下有两道青痕,但背脊挺得笔直。沈毅跟在后面,右手无意识地攥着那串从父亲病房里取回的黄铜钥匙。赵铁军走最后,他已提前和地方同志打过招呼,此刻疗养院内部很静,只偶尔有护士推车经过时发出的细小滚轮声。
迟鹤年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间。门半掩着,里面点着一盏很小的台灯,灯光昏黄,从门缝里漏出来。肖童童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才听见一个极慢的声音:“进来吧。”
老人坐在书桌后面,背朝窗户。他比沈明堂更老,脸上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头发全白了,却梳得极整齐。他手腕上果然戴着一串黄铜珠子,珠子很小,被摩挲得铮亮。看到沈毅时,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慢慢移到肖童童脸上,像在辨认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哦”了一声,说:“你和你母亲长得像。”他慢吞吞地戴上眼镜,又看了看沈毅,“你恢复得不错。我做的那些线,后来应该都长稳了。”
沈毅的身子绷了一下,像被一把很细的刀从记忆深处轻轻划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没动,只把手里那串钥匙攥得更紧。肖童童拉开椅子,坐在老人对面,把一张从沈明堂那里拿到的整容科旧照放在桌上。照片里年轻的迟鹤年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皮尺,背景是一张手术床。
“沈明堂说,当年是你用这把尺子量了两个人的脸。一个是我爸爸肖国华,一个是沈毅。”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这间屋子里的旧灰尘,“你把我爸爸的脸,移到了沈毅脸上。这是真的吗?”
迟鹤年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了擦。他指节粗大,手掌却很薄,像一双做了太多精细活的手。他叹气般地说道:“是真的。但下命令的人不是我。”他说当年做那台手术前,冯远山亲自到医院找他,带了两个人。一个躺在手术台上,一个站在灯下。冯远山说,躺在台上的那个不能留着脸,站在灯下的那个要替他去活。他当时不肯。可冯远山把他叫到走廊尽头,给他看了一张照片,上面是他儿子在部队里的画像,说如果这台手术不做,他儿子会被调到最前线去。这老人一辈子谨慎,没跟人红过脸,唯独儿子是他的命。他最后点了头。
“我先给肖国华换了一张脸。”他的声音更低了,像从一口深井里往上提水,“他全程是清醒的,局部麻醉。我不能让他死,上面说他得活着。我把沈毅的脸倒模,照着做了。那些年他在床上醒过来一次,看见自己的脸,像疯了一样,是我给他打了一针,才安静下去。他张着嘴,那声音不是喊,是拉风箱,呼哧呼哧,像要把自己的脸从骨头上掀下来。”他忽然停下来,喉头动了动,不说话了。
沈毅慢慢走到桌边,看着他,说:“你给我做麻醉的时候,我半醒着,听见旁边有人在磨骨头。那声音像在锉一根铜管。我一直在想,那天隔壁躺着的是谁。”他说着,把手里那串钥匙放在桌上,“现在我知道了。”
迟鹤年没说话,只把钥匙轻轻拿起来,看了几秒,又放回去。他从抽屉最深处摸出一个泛黄的本子,递给童童。本子的封面上印着“军区总院整容科手术登记簿”,里面夹着几张照片和两张对折的纸。童童接过来翻看,里面记录着当年那两台手术的日期、术者、和病人的真名——肖国华,沈毅。还夹着一张肖国华旧照,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换脸后,仅留旧照片一张,以此辨认。”童童盯着照片看了许久,然后抬起头:“你留着这些,是在等这一天?”
迟鹤年把头别向窗外。那里有一株极瘦的槐树,被风吹得轻轻摇。他沉默了很久,轻声说:“我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也想过带着这些一起走。后来没走,是想等一个人来问。今天你来了,我把这些还你。你爸爸的脸,我还不回去了。可这张旧照片上的脸,是我最后能给他的东西。”他说完,慢慢站起来,朝肖童童深深弯下腰。白大褂的下摆扫过地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旧雪。
赵铁军上前一步,把他虚扶起来,对陈锋点了一下头。陈锋拿出执法记录仪,轻声宣布依法予以控制。迟鹤年没有反抗,只把双手并拢,任凭手铐扣在腕上。出门前,他回头看了童童一眼,说:“那条换脸的老路,再也不会有人走了。”童童站在原处,抱着那本手术登记簿,心里一片雪亮。她知道,父亲的脸回不来了。可那些被藏起的真相,正在一张一张回到光里。她把登记簿抱进怀里,转身朝外面走去。疗养院的大雾已经开始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