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复仇的种子(1/1)
夜里又落了雨。童童坐在503室的窗边,借着台灯的光把一份刚写完的名单重新抄了一遍。名单上的人名不多,却像一张旧地图上的界碑,一块一块,压在她心口。冯远山已经死了,可那些曾经在调令上签字的人、在病房里加药的人、在灯下量脸的人,还有很多活着。这些人有的还在位上,有的已经躲进人海里。她不想惊动他们——惊动没有用,她想要的是让他们一个一个,走到该走到的位置上去。
沈毅从厨房里端出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她手边。他看见她本子上那几行字,没有出声,只把滑到地上的薄毯捡起来,重新披在她肩上。童童没抬头,只问了一句:“沈叔叔,你说,人做错了事,最怕什么?”
沈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望着窗外细密的雨丝,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最怕有人记得。”他顿了顿,又说,“你妈妈记得,你爸爸的身体记得,这案子里的每一张纸都记得。他们能躲,躲不过这些记得的人。”
童童转过头看着他。台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眼下还有未消的倦色,可那双眼睛极清极亮,像在雨夜里也被月光洗过。她轻声说:“我不想让他们死。死了太便宜他们。我要他们活着,活着看自己做过的事被一页一页翻出来,活着等每一份该签的判决书落到自己头上。我要他们跟我爸爸一样,醒着领受。”她说完,把那份名单折起来,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又用红笔在信封上写了一个小小的“壹”字。沈毅没有问她要把这信封交给谁。他知道她的路,从来不会停在半途。
第二天,童童拿着那个信封去了科技伦理委员会。方一舟在办公室等她,桌上已经摆好了一份格式工整的“专项调查申请表”。童童把名单递过去,方一舟没急着看,先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摆摆手,把来意说了一遍。方一舟听完,推了推眼镜,神情郑重:“这份表交上去,就是正式启动对历史积案的重新审查。你要动的人,不止一两个。他们背后的关系,不会让你那么顺利。”童童说:“那就让他们来。当年他们不也是这样,一层一层地拖,把真相当废纸一样压下去。我现在有的是时间和权限,更有比他们想象中更多的人愿意站出来。他们拖得住过去,拖不住现在。”
方一舟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拿起那份名单逐条核对了一遍。有几个名字他也知道,只是没想到已经被童童梳理得这么清楚。他用红笔在几处查漏补缺,又在本子上记下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做完这些,他把调查申请表复印了一份,原件用档案袋封好。童童在表格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按在那些旧档案的脊背上。
从委员会出来,她直接去了军区总院。雨已经小了,路边的梧桐叶被洗得油亮。她推开秘密病区的门,父亲醒着,半靠在摇起的床头,眼睛看着窗外。他的脸色比前两天又好了些许,手腕上的表安静地走着。童童在床边坐下,把那个牛皮纸信封轻轻放在他手边。父亲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信封上。童童说:“爸爸,这是妈妈等了很久的东西,我把它递上去了。”父亲没说话,只把左手慢慢抬起来,放到了信封上。他的手指还很软,却一点一点地,把信封往胸口按了按,像在替两个人把那点温度焐住。童童把自己的手也覆上去,和父亲的手一起压着那只信封。雨后的光从通风口漏进来,落在这两只手叠成的小小屋顶上。她忽然觉得,这不再是一份冷冰冰的名单,而是一粒种子,一颗从旧日伤口里取出来的、还能发芽的种子。它不需要雷霆和火焰,只需要这样一点一点地被捂热,被递进光里。而她要做的,就是陪它一起,等它长起来,长成一片谁也压不倒的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