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第一只猎物(1/1)
调查申请表递上去的第四天,秦正声的批复就到了。他亲手在批复栏里写下一行字:“同意对历史积案启动重新审查,由肖童童同志担任专项调查组组长,赵铁军、方一舟、秦世博任组员。”批复文件后面附了一份名单,上面九个人的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这九个人,是当年换脸案、用药案、档案篡改案中仍然在世、且尚未被追究责任的全部经手人。
肖童童把名单扫描进加密平板,九个人的档案便像九张旧扑克一样在屏幕上排成一列。她一张一张地翻看,最后停在其中一张上。照片上的男人五十岁出头,鬓角灰白,戴一副无框眼镜,眉宇间仍有几分儒气,现任南方某军工企业研究院的副院长。他叫郑开宏,当年在军区总院医务处工作,是迟鹤年换脸手术的审批人之一。没有他的签字,那台手术不可能排上日程。更重要的是,在父亲被转入秘密病区后,所有的转院审批单和用药调拨单,都曾经过他的手。
“先动他。”童童把郑开宏的档案推到赵铁军面前,“他是这九个人里职位最高、社会关系最广的。先把他抽出来,后面的人才会慌。慌的人,容易露出裂缝。”
赵铁军点头,当下便让陈锋去查郑开宏近期的行踪。方一舟则通过科技伦理委员会的加密信道,向南方那家军工企业研究院发去了一份公函,称“因涉及历史技术档案调查,需要贵院配合提供郑开宏副院长的相关材料”。对方回复得很快,态度也极尽客气,说一定全力配合。可到了约定时间,材料却没有送来。方一舟再催,对方便开始打太极,说部分文件涉及企业机密,需要再走内部流程。折腾了好几轮,只送来一堆无关紧要的管理文件,真正能证明郑开宏签过字的审批单,一份都没有。
童童早就料到会这样。她没有继续和对方纠缠,而是带着方一舟和陈锋南下。出发那天,京都又下起薄雪。父亲还不能下床,沈毅留在医院照顾。童童在病房里陪父亲坐了一会儿,把一块新绣的平安符挂在他床头。父亲看着她,极慢地问:“去……多久?”她说:“用不了几天。您再学一句话,等我回来,您说给我听。”父亲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极轻地挤出三个字:“早……点……回……”童童用力点头,说:“嗯。等春天来了,我陪您去银杏树下坐。”
南方那座研究院坐落在一处临江的山坳里,白墙青瓦,掩在冬青和香樟之间。郑开宏的办公室在行政楼顶楼,推门进去,满墙的荣誉证书和会议合影。他本人比照片上更显老,见童童进来,先是一怔,而后推着眼镜笑起来,说:“肖顾问,真没想到您会亲自来。快请坐。”他的声音温和,像一位亲切的长辈。茶已经让人备好了,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童童没喝茶。她把证件放在他面前,又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档案复印件,轻轻推过去。郑开宏低头扫了一眼,笑容没变,只是眼角的肌肉极轻微地抽了一下。他说:“这些事我记不太清了,年代久远,很多档案也找不到了。您也知道,当时的管理不像现在这么规范。”童童点头,语气很轻:“您记不清,我帮您记。您看,这些单子上的签字,每一份都和别人对得上。”她按顺序把几份文件一张张摆在桌上:迟鹤年手术审批单,上有他的签名;疗养部药品调拨单,上有他的会签;父亲被转入秘密病区的非正式通知,上有他写的“照此办理”;还有一份早已从档案室消失的季度核销表,是他当年手写后补录的。
郑开宏的笑容终于僵住了。他放下茶杯,喉头滚了滚,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抿紧了嘴。方一舟从包里取出一个存证用的便携扫描仪,把每一份文件都当面扫描归档。郑开宏看着那台机器一点一点吞进去他当年签下的每一个字,脸上渐渐没了颜色。童童问他:“郑院长,这些签字,您还记不记得,是替谁签的?”他不说话。童童又说:“没关系,您可以慢慢想。我们就在这里。科技伦理委员会的调查,不设期限。”
当天傍晚,研究院的几位主要负责人被请到了会议室。他们这才知道,上面派来的调查组没有像往年那样只查表面。童童坐在会议桌一端,面前摆着九个人的名单,郑开宏的名字在最上面。她的声音很淡,却让整间会议室静得只剩窗外的江声:“我们不是来清算的,是来把没有翻完的旧档案,翻完。一个一个,翻完。不想配合的,可以继续拖。”她停顿了一下,望向墙上挂着的企业奖状,“但那上面不管挂了多少牌子,也盖不住旧档案上的几个字。我们能等,法律能等,那些一直没等到的人,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只是您诸位都想清楚了——等我们把这一切公之于众的时候,会走得多彻底。”说完,她起身离席。身后是死一般的沉默,像一根紧绷了太多年的弦,终于被谁拨了一下。她走出行政楼时,南方的雨已经落下来了,细而绵密。几棵香樟树在雨雾里站得笔直。陈锋把伞递过去,她没接,只仰起头,让雨点轻轻打在脸上。江水在不远处低低地淌。她忽然想起父亲病房里那截从通风口漏下来的光,和那光里浮动的细尘,也是这样安静。而这条江的尽头,就是他们来时的路。她握紧口袋里的红笔,像握着一根能把漫长黑夜一节一节划开的火柴。她没有点火。还不到时候。她只是走回车里,对方一舟说:“把郑开宏昨晚通电话的那个号码查出来。他坐不住的时候,总会有人接。”车窗外雨雾弥蒙,像一层没拉开的旧帘。童童靠进椅背,闭上了眼。耳边是雨刷轻轻刮过玻璃的声音,一下一下,像父亲腕上那只表,像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