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肖爷爷的介入（1/2）

消息传到肖震山那里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十七分。他正在军区大院的办公室里看一份红头文件，电话是萧卫东亲自打的，三分钟说完。肖震山听完之后，把电话搁回座机上，手在话机上面停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的拉绳用力一扯。唰的一声，整面窗的百叶齐刷刷卷上去，阳光猛地灌进来，照在他肩膀上那副少将军衔上，把金色的星徽映得发亮。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办公室外面有人敲门，没应声。又敲了一遍，还是没应声。秘书推开门探进来半个头，看见他站在窗前那个绷直的背影，又悄悄把门合上了。肖震山转过身来，走到衣帽架前取下军装外套，动作很快，左臂伸进袖筒的时候袖口刮到了桌角，他连看都没看一眼。他换好外套，拉开抽屉拿出车钥匙，然后在门口停了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照片是肖国华入伍那年拍的，穿着新军装站在训练场的跑道边上，笑得一脸年轻气盛，牙白得晃眼。肖震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从军区大院到军区总院，车程二十一分钟。肖震山自己开车，一辆黑色的老款桑塔纳，漆面保养得很好，内饰简朴得不像一个少将的座驾。他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没叫任何人接，自己坐电梯上了五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便衣下意识站直了，嘴张了张想打招呼，肖震山抬手一压，那个两个字就咽回了肚子里。

他沿着走廊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皮鞋底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叩出均匀的、沉稳的声响。护士站值班的小姑娘看见他，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桌面上。肖震山没有停。他走到肖国华的病房门口，在门前站住了。门半掩着，他能听见里面监护仪的滴答声，还有一个小小的、细细的哼歌声。哼的是《小燕子》，调子有点跑，可唱的人唱得很认真，一句一句的，像在用这首歌缝补什么。

肖震山推开门。

病房里，童童正蹲在床边给父亲的活动脚踝。她双手捧着父亲的左脚，拇指按在足弓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揉着。嘴里哼着歌，脑袋跟着节拍一点一点的，两根辫子在肩膀上一晃一晃。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眨了眨，落在门口那个穿着军装、面色铁青、眼角有很深纹路的老人身上。她没有害怕。她只是歪了一下头，把手从父亲的脚踝上收回来，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让出床边的位置。

爷爷，她说，您是来看爸爸的吗？

肖震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看她的时间比看自己儿子还要长。那个扎两个辫子的小姑娘站在一米之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外套，外套袖口短了一小截，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她看他的目光安安静静的，没有怯，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讨好的甜。就是一个孩子在看一个陌生的、但应该是亲人的老人的那种目光。干干净净的，像一汪没有杂质的泉水。

肖震山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走到床边。他低头看着肖国华。儿子的脸比他记忆里瘦了整整一圈，颧骨支棱着，下颌线的轮廓清癯得像一把旧刀。可他的眼皮在动，眼球在薄薄的眼睑肖震山伸手把儿子额角一缕散乱的头发拨开，指腹在他额头上极轻地碰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来，面向童童。他蹲下来了。一个六十多岁的少将，穿着军装，挂着勋章，在病房的地砖上蹲下来，和一个小女孩平视着。

你叫什么？

肖童童。

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童童点了点头，您是我爸爸的爸爸。我妈妈给我看过照片，那张合影里您站在爸爸左边，穿的是夏装。照片边角发黄了，但人我认得。

肖震山看着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可嘴唇抿了又抿，像那些话在嗓子眼里堵着，一时半刻找不到出口。最后他说了一句：这几天，是你守着他？

童童又点了点头。她没有说，也没有说自己做了什么。她只是站在那儿，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的，像一棵刚浇水的小白菜。

肖震山站起来。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床头柜上摆着两朵橡皮泥太阳花，一朵已经干了，颜色褪成淡橘色，另一朵还软着。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号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只缺了耳朵的兔子。床尾叠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男式薄衫，叠得棱角分明，边角对得齐整整的。一张折叠小床靠在墙角，被褥叠得和军被一样方方正正。这间病房不是一个孩子在等大人来照顾，这间病房是一个小人在照顾一个大人，把每一处都收拾得妥妥帖帖。肖震山把这些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对着走廊说了一声：叫警卫连。

走廊里一阵脚步声远去。肖震山又走回床边，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他坐在肖国华的左边，伸手握住了儿子的手。那只手三年来没有握过任何东西，骨节突出，掌心干燥。肖震山握着它，像握着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他坐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一句：我在。你好好醒。醒了之后有的是账要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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