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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睁开眼睛(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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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童的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来了。她没有哭出声,就是那两行泪从眼眶里滑出来,沿着脸颊往下淌,一颗一颗地砸在床单上,砸出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湿印。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可抹完又落下来,像一只拧不紧的水龙头。她咧着嘴笑,那两个酒窝盛满了泪,在夜灯下亮晶晶的。她凑过去,把额头抵在父亲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换着呼吸。她的手攥着他的手,那根食指又动了,弯过来勾住她的手指,比白天又紧了一些,稳了一些。

爸爸,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他耳朵里,你没做梦。我是童童。你回家了。你睡太久了,我把你叫回来了。

肖国华的眼珠又动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她背后的窗户上,又滑回来,重新钉在她脸上。他眼睛里的光又亮了一点点,像一盏被调高了瓦数的灯。他的嘴角在那层干裂的嘴唇底下,缓慢地、吃力地往上牵了一下。是一个笑。一个阔别了三年的、属于肖国华的笑。那笑很轻很浅,几乎只是嘴角的几根肌肉微微提了提,可它在他脸上落定的时候,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很久的纸被人用手指一寸寸抚平了。他躺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又张了张嘴。这回气声比刚才长了一些:……不……哭。

童童听见这两个字,的一声哭出来了。她把脸埋进父亲的肩窝里,把眼泪蹭在他干燥的、带着药味的病号服领口上,两只手死死攥着他的手,像怕一松开他就会再缩回那扇门后面去。肖国华的那只右手在她掌心力小得可怜,像刚从土里伸出来的嫩芽,可它一寸一寸地收紧着,每收紧一分,就把那三年丢掉的力气往回拾了一分。

病房的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了。肖震山站在门口。他先是看见童童趴在儿子肩头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然后他看见那双正睁着的、在夜灯下泛着润光的眼睛。肖震山的腿软了一下。他一把撑住了门框,指节死死地抠着门边的木头,把漆面抠出几道白印。他站在那里,嘴唇紧紧抿着,嘴角的纹路在剧烈地抖动。六十多岁的人了,上过战场、见过生死,可这一刻他的眼眶红得像一颗正在裂开的石榴。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把那只撑在门框上的手慢慢收回来,攥成一个拳头,抵在自己胸口上。他对着屋里那个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好。好。好。

程建同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老花镜歪在鼻梁上,看了一眼屋里,又看了一眼肖震山,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戴上,又看了一眼。他什么都没说,可他那双枯瘦的手在不住地抖,像风里的枯叶。沈毅站在走廊另一头,靠着墙,两只手揣在口袋里,可他的眼眶也红了一圈。他偏过头去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户外面,天正在一寸一寸地、慢慢地亮起来。

童童哭了一会儿就不哭了。她把脸从父亲肩窝里抬起来,用袖口胡乱抹了抹脸,鼻尖红红的,眼睛红红的,可嘴角弯着,那两个酒窝里还盛着一点没干的泪。她低头看着父亲的眼睛,他的眼睛也在看她,一直看着她,没有移开过。她在那个目光里坐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可清亮得像破冰之后第一道溪水:爷爷,程爷爷,沈叔叔——我爸醒了。他醒了。他醒了!

肖震山终于跨进了那道门槛。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三步就走到了床边,然后他停下来,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缓慢地在床沿上坐下来。他低头看着肖国华的脸,看那双正望着他的眼睛,看着儿子嘴角那个微弱的、可确凿存在的弧度。他伸出那只粗糙的、布满枪茧的手,极轻极轻地覆在肖国华的额头上。掌心底下,是温的。是活的。是他的儿子。

肖国华的眼珠又转了转,落在肖震山脸上,停了一阵。嘴唇翕动了一下,气声断断续续的,像一条正在重新接线的电话线:……爸……

肖震山的手抖了一下。他了一声,那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拖着一层薄薄的、像被水浸过的尾音。他把手从肖国华额头上收回来,转过头去,用那只手背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然后他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那张绷得紧紧的脸,可他的眼眶还红着,出卖了他。

童童从凳子上爬下来,跑到门口,把程建同和沈毅都拉进了屋里。四个人围着一张病床,像四棵被风吹到同一片洼地里的老树和小苗。肖国华的目光从每张脸上一一掠过——父亲、叔叔、医生、还有那个扎两个辫子的、眼睛和鼻子都红红的小女孩。他的目光在童童脸上落得最久。他看着她,嘴角那个笑慢慢地、慢慢地变深了一点点。

窗外,天光大亮了。阳光从百叶缝里成片成片地涌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地碎金。童童站在那片金色里,握着她父亲的手,攥着那根终于勾住了她的食指,觉得整个世界的灯都亮起来了。她轻声说了一句:爸,天亮了。你不用再睡了。肖国华握着她的手,眼皮微微阖了一下,又撑开了。他舍不得闭眼。三年来第一次,他舍不得把眼睛闭上。因为一睁开,就看见了女儿。他怕再闭一下,又看不见了。童童看懂了,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又说了一遍:我不走。我就在这儿。

阳光越来越暖。那朵放在床头柜上的橡皮泥太阳花,被晨光照得透亮透亮的,橘黄色的花瓣像一小团被攥在手心里的、永远不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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