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教爸爸说话（2/2）

肖国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可很真。他靠在轮椅上，看着女儿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忽然觉得嗓子里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松了一些。他说：“行，扣一分。继续。”

第三题是童童从报纸上找来的——一段关于城市绿化的新闻，让他用自己的话复述一遍。肖国华读了一遍，然后开始说。说到“园林局在全市新增了二十处口袋公园”的时候，他在“口袋”两个字上卡了一下。“口袋……口袋……”他重复了两遍，后面的“公园”两个字出不来。童童没有马上提示。她看着他的嘴，等了三秒。然后她把两只手拢成一个小房子的形状，举到脸前面，说：“这个东西叫什么？”

肖国华看着她的手势。“……公园。”

“前面两个字呢？”

“口袋。”

“连起来。”

“口袋公园。”肖国华把整句话一口气说完了，“园林局在全市新增了二十处口袋公园。”他顿了一下，忽然觉得刚才卡住的地方通了。他看着童童手里那个小房子一样的手势，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教他说话，她是在教他绕路。舌头走不通的时候，就用手、用眼睛、用别的地方把那句话接上。路不只有一条。这个道理他行军打仗的时候比谁都懂，可放在说话上，他从来没想过。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清亮了一些：“童童，你这个教法，是从哪儿学的？”

童童把纸叠好收进口袋里，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轮椅后面，推着他往窗边走了两步。“我自己想的。我小时候说话也卡。妈妈教我的。她从来不催我，也不替我说。她就等。等我自己把那个字找出来。找不出来就换一条路，换一个字，换一个说法。她说舌头这个东西很懒，你不让它走难走的路，它就只走平路。可平路走多了，那些难走的路就荒了。荒了就再也走不通了。”

肖国华听着她说话，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窗玻璃上映着病房里的灯光，也映着童童站在他轮椅后面的那个小身影。他看着那个倒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一只手轻轻翻了个面。那些被三年沉睡压在最底下的东西——那些柔软的部分，那些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剩多少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被翻上来。他说：“你妈把你教得很好。”

童童把下巴搁在轮椅推把上，看着窗外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轻声说：“她教得好。可她没来得及看我长大。所以剩下的，你来教。”

肖国华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后面伸过去。他的手在空中摸了一下，碰到了童童搭在推把上的手指。他把她的手拢住，攥了一下。攥得不重，可很稳。“行。剩下的我来教。”他说。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这张嘴，我看也不用我教了。比我利索多了。”

童童在他背后笑了一声，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肩膀抖了两下。窗外的夜安安静静的，病房里的灯暖融融的。监护仪的绿线跳着，一下，一下，一下。像一个睡着的人在做梦，梦里有人在教他说话，说的都是些最普通的词——苹果、公园、闺女、回家。可那些词连在一起，就是一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