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肖家的支持(1/1)
肖震山是当天下午知道父女俩那个“一个半月”计划的。他坐在病房里那张陪护椅上,听童童把话说完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和一张便签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递给童童,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去打个电话。”转身走出了病房。
童童展开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写了五个字:后勤的事我来。字迹刚劲有力,笔画收尾处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肖国华靠在枕头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早就料到了自己父亲会这么做。
肖震山那个电话打了将近四十分钟。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上,背对着来往的人,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军装口袋里。童童隔着病房门的玻璃窗看他,看见他的肩膀偶尔动一下,偶尔点一下头,偶尔用手指在窗玻璃上画一个看不见的圈。她不知道他在跟谁打电话,可她知道爷爷这个人——他从来不打没有用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第一批东西送到了。两辆军车停在住院部楼下,下来四个人,搬上来四只大箱子。一箱是中药材,用防潮袋分装好了,每一味上都贴了标签,产地、年份、炮制方法写得清清楚楚。第二箱是一台便携式经络检测仪,科学院去年刚研发出来的型号,还没量产,市面上根本买不到。第三箱是康复训练器材——拉力绳、平衡垫、握力球、一套可调节的微型杠铃片。第四箱最大,打开来是一张可以摇起上半身、带助力扶手的多功能护理床,床架是钛合金的,比医院配的那张轻了一半,可承重是它的两倍。
高志明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件从面前抬过去,眼镜后面的目光从惊讶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被说服了的沉默。他转头看了肖震山一眼。肖震山站在走廊里,两只手揣在口袋里,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只是让人送了几箱水果来。高志明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张护理床被推进病房之后,走过去拍了拍床架,说了一句:“这张床好。比我上次在医疗器械展上看到的样机还轻。”
除了器材,肖震山还调来了一个人。那人是当天下午到的,穿着便装,四十来岁,国字脸,走路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行伍出身。他站在病房门口敬了个礼,自报家门:“赵铁柱。侦察连退伍,现在在军区体工队当康复教练。肖将军让我来帮忙。”
肖国华听见“侦察连”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忽然锐利了一瞬。他看着赵铁柱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动了动,问了一句话:“老赵——赵德明,你认识吗?”
赵铁柱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走进病房,在床边站定,低头看着肖国华。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赵德明是我哥。三年前和你在边境执行任务的时候失踪了。到现在没找到人,也没找到尸。军区档案馆里挂的是‘失踪’。我嫂子一个人带着孩子在老家过,等了三年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肖国华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他看着赵铁柱,声音很沉:“那天晚上他走散了。雨太大,我们被冲散了。后来我跳了河,后面的事就不记得了。你哥——我没看见他出事。可如果我还能想起来什么,第一个告诉你。”
赵铁柱站在那里,喉结滚了一下。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走到床边把拉力绳从箱子里拿出来,挂在床架上,然后弯下腰帮肖国华调整姿势。他的动作很专业,每一下都稳当、利落,可童童注意到他转过身去的时候用袖口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这一幕记在了心里。
赵铁柱到了之后,康复训练的效率比之前高了不止一倍。他懂行伍出身的身体底子,知道什么动作能调动哪块肌肉,什么节奏能让心肺跟上而不至于过载。每天上午和下午各一个小时的训练,肖国华咬着牙做。拉力绳拉不动就慢慢拉,平衡垫站不住就先坐着练核心。赵铁柱不催他,只是每做完一组就在本子上记一笔,然后调整下一组的强度。童童在旁边看着,有时候给他递水,有时候拿毛巾给他擦汗。她发现父亲的额头上开始有了一层薄薄的、被练出来的光泽,皮肤底下的血色一天比一天厚实。
陈玉兰也没闲着。她每天早上从军区大院坐车过来,带一保温桶的汤。今天是排骨山药,明天是鲫鱼豆腐,后天是老母鸡炖黄芪。汤炖得浓,上面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童童每次揭开盖子都忍不住吸一口气。陈玉兰把汤盛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看着儿子一口一口喝下去,然后坐在旁边一边剥橘子一边跟他说些家常话。说的都是些琐碎事——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隔壁老李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菜市场的猪肉又涨了两毛。肖国华听着,偶尔应一两声。他的声音还是哑,可比起前几天已经利索多了。童童坐在窗台边上听着奶奶絮絮叨叨地说话,觉得那声音像一条温温热热的河,把病房里所有生硬的边角都泡软了。
到了第三天傍晚,肖震山又来了一趟。他走进病房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文件袋,袋子是牛皮纸的,封口处盖着军区的火漆印。他把袋子放在肖国华的被子上,然后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儿子。
“里面有你要的东西。”肖震山说,“你三年前那支小队的全部档案。任务记录、队员名单、通讯日志、事后调查报告。我签了字才调出来的。你看完之后还给我,不能留底。”
肖国华接过文件袋。他的手已经不抖了,稳稳地捏住封口,把火漆揭开来。里面是一沓打印纸和几张黑白照片。他把纸抽出来,一页一页地翻。童童站在床边,没有凑过去看。可她的余光扫到了几个词——山脊、雨夜、失踪、未找到。还有一张照片,是一群穿着迷彩服的人站在边境某处的界碑旁边,笑得龇牙咧嘴的。肖国华的手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很久。他一个一个地认过去,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每一个人的名字。
最后他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追月行动。小队合影。赵德明、肖国华、刘大勇、陈建军。四个名字。他翻回正面看了看那四张脸,目光在赵德明脸上停了几秒。那是一个方脸膛的汉子,比赵铁柱还壮实,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肖国华把照片放回文件袋里,把纸整理好,拉上封口,递还给肖震山。
“爸,”他说,“帮我查一个人。县里做事。姓万。和一个叫万家坳的地方有关系。”
肖震山接过文件袋,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点了一下头,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看病房里的三个人——肖国华靠在床头,陈玉兰坐在床边剥橘子,童童趴在窗台上画画。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暖。肖震山看了两秒,然后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沉稳地响着,一步一步,像一柄被推着往前走的犁,把那些板结的、冻硬了的地,一寸一寸地翻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