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第一次下床(1/1)
那天早上,赵铁柱把病房里的椅子都搬到了墙角,腾出一片空地来。他从箱子里取出一副可调节的助行支架,固定在床边,又把病房的窗户打开了一扇,让外面的新鲜空气灌进来。阳光从百叶缝里涌进来,把地板照得亮堂堂的。高志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血压计和血氧仪,白大褂的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肖震山和陈玉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一个坐得笔直,一个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纸巾,两个人都没说话。
童童把那只小保温杯灌满了温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把那朵橡皮泥太阳花从窗台上拿起来,搁在杯盖旁边。她今天没有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小褂子,辫子重新扎过了,扎得比平时紧,没有一根碎发散出来。她走到床边,看着父亲。肖国华半靠在摇起的床背上,两条腿垂在床沿外面。他的脚底离地面大约只有三十厘米,可那三十厘米此刻看起来像一道深沟。他的小腿肌肉萎缩了三年,虽然经过这些天的按摩和电刺激恢复了一些,可仍然细得让人不敢看。脚踝的骨头支棱着,皮肤底下的血管一根根清晰可见。
肖国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病房里每一张脸——赵铁柱站在他右边,手里攥着拉力绳的一端,随时准备借力;高志明站在门口,血压计的袖带已经缠好了,随时准备测数据;童童站在他正前方,仰着脸看着他,两只手背在身后,安安静静的。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童童脸上。童童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就是点了一下头。像在说“我在呢”。
肖国华把两只手撑在床沿上,掌心压实。他的手指攥住了床沿的边条,指节泛白。然后他开始用力。肩膀先动,往上提,带动上臂;上臂再带动前臂;前臂撑住了,把上半身顶起来。他的脸在几秒之内涨红了,脖子上那条动脉凸起来,像一条蚯蚓在皮肤底下蠕动。他的呼吸从平稳变成了急促,胸腔里发出一种极沉的、像风箱漏气似的呼哧声。赵铁柱上前半步,手悬在他腰侧,没有碰到他。童童往前挪了一小步,还是没有伸手。她知道这时候不能扶。一扶,那口气就泄了。
肖国华的屁股离开了床沿。大约只离开了一厘米,可它确实是离开了。他的双腿从床沿上滑下来,脚尖碰到了地面。脚底触到冰凉的地砖的那一瞬间,他的整个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剧烈地抖了一下。他的膝盖开始发软,小腿肚子在打颤,两条腿像两根刚栽进土里的秧苗,还没扎稳根,一阵风就能吹倒。赵铁柱的手近了半寸,悬在他腰后,随时准备兜住。可肖国华没有倒。他咬着牙,把那口气从丹田顶上来,把腰挺住了。他的脚掌在鞋里用力抓着地面,脚趾头蜷缩着,像五根钉子钉进地砖里。
然后他站起来了。整个身子从床沿上完全脱离,笔直地立在地面上。他的双腿微微弯曲,膝盖没有完全打直,上半身向前倾着,靠着助行支架撑住了大部分的体重。可他站起来了。他的头顶离天花板还差很远很远,可他的脸不再仰着看任何人了。他平视着前方,目光越过赵铁柱的肩膀,越过高志明的头顶,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褪色的挂历上。他站了三秒钟。然后他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下坠了半寸。赵铁柱的手立刻兜住了他的腰。肖国华摆了摆手,示意他松开。赵铁柱犹豫了一下,把手撤回去半寸,没完全松。
肖国华重新把腿撑直了。他喘了几口气,每一口都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捞上来的。然后他慢慢抬起右脚。那只脚很轻很轻地离开了地面,向前移动了大约十厘米,然后落回地砖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嗒”。像一滴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砸在石板上。然后他抬起左脚。同样很轻,同样很慢,同样向前移动了大约十厘米,落回去。嗒。又是极轻的一声。
他站在那片被阳光照暖的地砖上,往前走了两步。两步,每步十厘米。加起来二十厘米。可那二十厘米是他用了三年时间才走完的。病房里安静极了。高志明没有测血压,赵铁柱没有记数据,肖震山站在走廊里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咯咯响。陈玉兰用手里的纸巾捂住了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可没出声。童童站在原地看着他。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辫子垂在肩膀两侧一动不动。她的嘴角弯着,弯得很浅很浅,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苞,还没完全舒展开来。可她眼底那层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肖国华又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转过身来。他转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跟自己腿上的每一根肌肉谈判。等他完全转过来面对童童的时候,他的额头上已经全是汗了,鬓角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太阳穴上,脸色白了一层。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着站在他面前三米远的女儿,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断断续续的话:“看——看到没有。”
童童点了点头。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着他。她把自己两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举在他面前。她的手很小,可稳稳的,没有一丝颤抖。她说:“爸,你来。”
肖国华看着那两只小手,看了两秒。然后他抬起自己的手。那只大手在空中微微抖着,慢慢落下来,落在了童童的两只小手上。童童的手被他压得微微一沉,可她站住了。她用两只小手拢住他的手指,帮他分担了那一小部分重量。肖国华借着那点力,又往前迈了一步,把另一只手也搭在了童童的肩膀上。他低头看着她。她仰头看着他。两个人站在那片阳光里,一高一矮,一个瘦削苍白,一个稚嫩矮小,可他们站在一起的时候,中间没有缝隙。
“爸爸,”童童说,“你站起来了。”
肖国华看着她。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可他忍住了。他只是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慢慢把身子站直了。他的膝盖还在打颤,小腿肚子还在抖,可他站直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个小小的、扎两个辫子的女儿,看着她的酒窝、她的门牙、她眼底那颗亮亮的星。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个字。
“嗯。”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缝里成片地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叠在一起。监护仪的绿线平稳地跳着,一下,一下,一下,像在给这段三年来最漫长的二十厘米打着拍子。病房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肖震山站在走廊里,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陈玉兰把纸巾从嘴上拿下来,用力吸了吸鼻子,然后推开门走进去,手里还攥着那团揉皱的纸巾。她看着儿子站在地上,站在那个小女孩面前,站在那片光里。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走过去,把肖国华的手从童童肩膀上接过来,搭在自己肩上,嘴里絮叨着:“好了好了,站过就行了,别逞强。回床上躺着去,下午再练。妈给你带了汤,先喝口热的。”
肖国华被母亲和女儿一左一右地搀着,慢慢走回床边坐下。他的腿垂在床沿外面,脚掌还踩在地砖上。他没有立刻躺回去,只是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脚。那双脚曾经走过边境的密林,曾经踏过雨夜的山脊,曾经在跳下悬崖的那一瞬间蹬离了崖壁。现在它们又踩在地上了。他把两只脚在地砖上慢慢蹭了蹭,像在确认地面的触感。然后他抬起头来,对着病房里所有人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可嘴角的弧度稳稳的,像一柄被重新磨过的刀,锋利还在,但多了一层温润的光。童童爬上凳子坐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两只小手覆上去捂着。她低头看着他的手,轻声说了一句:“明天还能多走一步。”
肖国华点了点头。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着,从地砖爬到床脚,从床脚爬到被面上。照在两个人叠在一起的手上,暖暖的,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