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李琴的旧识(1/1)
程建同接到童童电话的时候正在科学院办公室里翻一份旧档案。听完童童的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你等我一下”,挂了。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他把电话打回来了。
“找到了一个人。你妈妈大学时候的同班同学,叫孙秀兰。她们俩当年住一个宿舍,上下铺。毕业后一起分配到省城化工厂,在同一个化验室待了两年。后来你妈妈被抽调去项目组,孙秀兰留在化工厂,一直干到现在。前年退休了,但还在厂里返聘带新人。她还在省城,没搬过家。”程建同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我跟她说了你妈妈的事。她说想见你。”
童童攥着话筒,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什么时候?”
“明天。我让她坐早班车来京都。你在医院等着就行。”
第二天上午十点,孙秀兰到了。她站在病房门口的时候,童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六十来岁的女人,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发卡别在耳后。她穿一件深灰色的旧羽绒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一双黑棉鞋沾着车站广场上带过来的泥点子。她的脸圆圆的,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想起山泉水。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进来。她的目光越过童童的头顶,落在轮椅上那个男人的脸上。她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省城口音:“你是国华吧?秀云跟我提过你。你比照片上瘦了好多。”
肖国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孙秀兰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童童脸上。她蹲下来,和童童平视,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很久。然后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童童的脸颊,指腹在她酒窝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她的眼眶忽然就红了。“像。太像了。你跟你妈小时候一模一样。秀云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圆脸,大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她那时候是我们宿舍最好看的姑娘。”
童童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让她摸着自己的脸。她没有动,只是看着孙秀兰那双正在泛红的眼睛,轻声说:“孙阿姨好。谢谢您来看我们。”
孙秀兰的眼泪啪嗒一声落下来了。她没有擦,只是把手从童童脸上收回去,站起来,走到肖国华面前,从羽绒服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照片。照片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拍的是四个年轻姑娘站在一栋老楼前面,都穿着白大褂,笑得一脸灿烂。最左边那个扎两条辫子、圆脸大眼睛的姑娘,是李琴。她旁边站着的那个圆脸姑娘,是年轻时候的孙秀兰。两个人胳膊挽着胳膊,头挨着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孙秀兰把照片递给肖国华,声音有点抖,“秀云当年被调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她的东西是我帮她收拾的。课本、笔记本、几件衣服。她的工作笔记我本来想给她寄回去,可那时候她已经回了磨盘山,地址我弄丢了。后来听说她结婚了,生了孩子,我就把那些东西收在一个纸箱里,一直搁在我家阁楼上。前年搬家的时候翻出来,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有一本日记,是秀云大学时候写的。还有几封信,没写完的,写了抬头没写正文。我不知道该寄给谁,就一直留着。今天带来了。”
她从羽绒服另一侧的内袋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粘了好几层。孙秀兰把它放在小桌板上,推到童童面前。“都在里面。日记、信、还有几张照片。你妈的东西,应该给你。”
童童把信封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她没有马上拆开,而是抬头看着孙秀兰。她问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孙阿姨,我妈妈在项目组那段时间,她跟你说过什么吗?”
孙秀兰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朵褪了色的橡皮花上,看了一会儿,然后说:“她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她没说太多,就说项目组管得严,不让往外打电话。她说她挺好的,让我别担心。可她的声音不对。我跟她住了三年上下铺,她说话什么声音我太熟了。她那个声音里带着紧张,带着害怕。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然后她停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话——她说:‘秀兰,如果我以后没回来,你帮我记着,我在那本日记的最后一页写了东西。’”
童童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攥紧了。她低下头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像看着一个沉默了很久的、终于被交到她手上的秘密。她抬起头来看着孙秀兰,说了一句话:“阿姨,您放心。我妈妈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孙秀兰看着她。那个五岁的小女孩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捧着那只信封,目光稳稳的,表情安安静静的,像一棵从石缝里长出来的小树。孙秀兰的眼泪又落下来了。可这回她笑了,一边抹眼泪一边笑,笑得眼角那些鱼尾纹挤在一起。“好孩子,”她说,声音哑哑的,“你妈要是能看到你,得多高兴啊。”
童童把信封放在膝盖上,轻轻地按了按。她没有马上拆。她要等一个安静的时候,一个人的时候,慢慢地看。那是妈妈留给她的东西。她要用心看。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缝里涌进来,落在她膝盖上那只牛皮纸信封上。信封表面被光照得暖融融的。童童低下头,用掌心覆在信封上,像在捂着一颗睡了很久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