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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姐姐的日记(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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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秀兰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童童把她送到病房门口,看着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孙秀兰从门缝里伸出手来,冲童童晃了晃,嘴唇动了动,像说了句什么,可门关得太快,童童没听清。她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数字往下跳,一直跳到一楼。然后她转过身走回病房,把门关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小桌板上。

肖国华坐在轮椅上,看着那只信封。他没有说话。童童爬上凳子坐好,把信封封口的透明胶带一点一点撕开。胶带粘得很牢,撕的时候发出嘶嘶的声响。她把胶带纸放在一边,然后把信封口撑开,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本深蓝色封面的软皮日记本、几张叠好的信纸、还有三张照片。她把东西一样一样取出来摆在桌面上。日记本不大,巴掌大小,封面上烫着“日记”两个字,金字已经磨掉了一半。她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一行字,圆珠笔,字迹娟秀,笔画收尾处微微上挑——“李琴,九五年秋。”

她往后翻。日记从大学入学开始记,第一页写的是刚进宿舍那天的事——见了同屋的孙秀兰,觉得对方胖乎乎的挺可爱;去食堂打饭,吃了三两米饭一份土豆丝,觉得比家里的饭好吃;晚上躺在床上想家,偷偷哭了,被下铺的孙秀兰递了一张纸巾。童童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她继续往后翻。日记记了三年多,从大学报到到毕业分配,从化工厂化验室到被抽调去项目组。每一页都不长,几行字,有时是流水账,有时是几句感慨。字迹从青涩到成熟,从潦草到工整,像一个人慢慢长大的过程。

翻到中间某页的时候,童童的手指停住了。那一页上的日期是某一年的三月十七日。上面只写了三行字。

“今天科长找我谈话。说有一个保密项目要抽调人手,问我愿不愿意去。我问是什么项目,他说不能讲,去了才知道。我问去多久,他说至少一年。我说我考虑一下。他说不用马上答复,明天之前告诉他就行。”

童童翻到下一页。日期是三月十八日。

“我答应了。秀兰说我胆子太大了,什么项目都不知道就敢去。我说就是因为不知道才要去看看。她骂我傻。其实我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总得干一件大事。我不知道这件事算不算大,可如果我不去,我以后可能会后悔。国华前两天来信了,说他在部队训练忙,下个月可能出任务。我回信的时候没提这件事。等回来再告诉他吧。”

童童把这两页看了两遍。她把日记本翻到更后面,又找到了几篇。三月二十日,出发前夜:“收拾了一个箱子。带了两件换洗衣服、一双布鞋、一本化验手册。把宿舍钥匙留给秀兰了。她送我到车站,抱了我一下,说让我小心。我上了车才想起来,忘了跟她说谢谢。”三月二十一日:“到了。有人接站。坐了两个小时的车,到了一个山脚下的院子。院子有围墙,门口有岗哨。进去之后手机和信件都要交。每人发了一个编号。我的编号是Lq-03-07。最后两位是我的序号。我不知道这个编号代表什么。可直觉告诉我,这件事比我想的大。”

再往后,日记的内容变得简略了。有时候隔好几天才写一篇,有时候只写一两句话。“今天做了第一组实验。手抖。”“数据对不上。反复算了三遍。”“组长说进度太慢。可能要加人手。”“想国华。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童童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和前面隔了很多天,日期是某一年的六月。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比前面的都潦草,笔画收尾处往下坠,像写字的人手在发抖。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把我的信交给我的孩子。”

童童把这一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她听见父亲的呼吸声从旁边传过来,比平时重了一些。她抬起头来看他。肖国华正盯着那行字。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钉着,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可没有发出声音。童童把日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然后用双手托着,递到父亲面前。

“爸,你看。”

肖国华接过日记本。他的手指比童童的大很多,捏着那本小小的软皮本子,像捏着一只很脆弱的鸟。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他翻回中间那几页,把李琴写的那几篇关于项目组的日记又看了一遍。Lq-03-07。他默默念着这个编号,眉头慢慢皱起来了。他翻回最后一页,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抬起头来。

“她写‘把我的信交给我的孩子’。”他的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塞了什么东西,“她那时候就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她知道自己卷进了什么事。可她没有跑。她留下来了。她把该记的东西记下来,把该藏的东西藏起来。然后把信留给你。”

童童点了点头。她把那几张叠好的信纸从信封里取出来,展开。三张信纸,都没有写完。第一张写了抬头——“国华”,然后只写了一行“我今天做了个决定”,后面的字迹就断了,像她写到一半忽然没法继续。第二张写了抬头——“秀兰”,正文只有四个字“我有点害怕”。第三张没有抬头,只写了半句话——“如果有人看到这个,请告诉我的孩子,妈妈”。后面的字没有了。笔尖在“妈妈”两个字后面戳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墨点洇开了一片,像一滴没落下来的泪。

童童把三张信纸并排铺在桌板上。她看着那半句话——“妈妈”。她伸出手指,在那两个字上轻轻描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父亲。肖国华坐在轮椅上,目光落在三张信纸上。他的脸绷得紧紧的,下巴的肌肉在微微抖动。他没有哭。可他把拳头攥得很紧,攥得骨节发白。童童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他的手从扶手上拿下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小手塞进去。肖国华的手指合拢了,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攥得很紧。童童没有抽手。她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让他攥着。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爸,妈妈信里写‘如果有人看到这个’。我就是那个人。她把该说的都写下来了。剩下的,我来替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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