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边境小镇（1/1）

火车转汽车，汽车转小巴，小巴最后一段路是赵铁柱开着辆旧皮卡来接的。从昆明出发往西南，海拔一路爬升，空气越来越薄，天蓝得发紫，云压得很低。公路在山腰上盘来盘去，一侧是陡壁，一侧是深谷，谷底偶尔能看见一条细细的江水，浑浊发黄。童童把脸贴在车窗上，看了一路的山。肖国华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更远的山脊线上，安安静静的。这条路他走过。三年前他带着侦察连从这条公路上过去，回来的时候是被抬着回来的。现在他又坐在这条路上了，坐在一辆吱呀作响的旧皮卡里，身边是女儿。

勐卡镇比童童想象的还要小。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砖房和铁皮棚，有几家小饭馆、一个邮局、两家杂货店。街上行人不多，有几个穿着筒裙的当地妇女在路边卖芭蕉和酸角，还有几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蹲在屋檐底下抽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热带植物的潮湿、柴油车的尾气、烧烤摊上的炭火、还有一种她从来没闻过的、像是某种树脂被太阳晒化之后散发出来的辛辣甜味。

赵铁柱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面。楼是砖混结构的，外墙刷了一层白灰，二楼有一个露天的阳台，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赵铁柱跳下车，帮他们拎行李。童童自己背着小背包跳下来，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她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然后微微皱了一下眉。空气里的气味很杂，可她从那些杂味底下抓住了一缕极淡的、像消毒水和某种化学制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和她在京都那个仓库里闻到的一样。和军区总院药剂科后门闻到的一样。月亮计划的气味。

秦世博从楼里走出来迎接。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皮肤晒得黝黑，穿一件洗旧了的迷彩外套，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胶鞋。他话不多，和肖国华握了一下手，和赵铁柱点了一下头，然后领着他们上楼。二楼有三间屋子，一间给童童，一间给肖国华，还有一间是秦世博自己的。赵铁柱睡楼下客厅的沙发。秦世博把钥匙分好，然后把一张手绘的镇区简图摊在客厅的桌子上，把这两天观察到的情况又口头说了一遍。那辆越野车还停在镇东头的停车场，车牌被泥糊住了一半。旅馆里还有两个人留守，白天偶尔出来吃饭，晚上不出门。进山的那四个人还没有回来。

秦世博说完之后，童童问了一个问题：“秦叔叔，镇上有药店吗？”

秦世博点了点头。“有一家。街尾。老赵开的，本地人。卖些常用药和跌打损伤膏。”

童童说：“明天我去看看。”

当晚他们在秦世博租的民房里吃了第一顿饭。饭是赵铁柱做的，炒了两个菜，一个汤，米饭管够。童童吃了一大碗，吃完之后自己去厨房洗了碗。她洗碗的时候从后窗往外看，看见后巷里有一个男人正蹲在墙角抽烟。那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低着头，烟头的火光在暗处一明一灭。童童看了他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洗碗。她洗得很慢，水哗哗地流着。可她心里已经在数了——这是她到勐卡之后看见的第四个人。前三个在街上，一个在杂货店门口，一个在邮局旁边，一个在旅馆二楼阳台上收衣服。这第四个在后巷里抽烟。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高一点，步子很稳，像受过训练的。

她把碗筷收好，擦干手，上了楼。肖国华正在房间里整理背包，把该带的东西分成两份——一份是进山带的，一份是留在镇上备用的。童童走进去，把门关上，然后站在他面前，小声说了一句话：“爸，镇上至少有四个人在盯我们。走路的样子都一样。右肩高，步子稳。受过训练。”

肖国华把手里那件叠好的外套放在床上，看着她。他点了点头，没有慌张。他说：“赵铁柱跟我说了。镇上不止他们的人。秦世博在这里蹲了两年，他们也发展了几个本地线人。可那几个盯我们的人，秦世博之前没见过。应该是这两天新来的。可能是跟着那辆越野车一起来的。”

童童把背包拉链拉好，放在床角。然后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下看。后巷那个抽烟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墙角只剩一个烟头，还亮着一点火星。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帘合上，转过身来看着父亲。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他们在等那四个人回来。那四个人进山了，他们在镇上守着退路。如果我们明天进山，得有人留在镇上盯着这几个人。赵叔叔留下，秦叔叔也留下。我们两个进山。”

肖国华看着她。他想了想，说：“赵铁柱跟我们一起进山。他地形熟，又是侦察兵出身。秦世博留镇上盯着那几个尾巴。可以。”

童童点了点头。她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爬上床，拉过被子盖住腿。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一线银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对面的山脊上。她看着那条山脊线，闻着空气里那股辛辣甜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明天进山。她闭上眼睛，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山里的路、废弃工事、地下空间、那几个人留下的痕迹。她要在那些痕迹里找到月亮计划的根。她攥了攥枕头底下那只橡皮泥太阳花，然后慢慢松开了。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