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废弃工事(1/1)
出发是凌晨三点。天还是墨黑的,勐卡镇笼罩在一层薄雾里,远处的山脊线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童童背着背包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冽潮湿,带着热带山林特有的腐殖土气息和一种她说不清名字的白色野花的甜香。她把这些气味一层一层剥开,记住了每一层的底味。然后她转头冲赵铁柱点了点头。
赵铁柱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砍刀,专门劈开挡路的藤蔓和低垂的树枝。肖国华走在中间,步子稳当,每一步都踩在赵铁柱走过的位置上。童童走在最后,一只手搭在父亲的后腰上,另一只手攥着背包带子。三个人沿着那条从镇上往北的山路走了一个多小时,天边开始泛出一层灰白色的光。山路越来越窄,草越来越深,脚下的泥也越来越软。童童一边走一边吸着鼻子,把沿途的气味一层一层记下来。
走到伐木工棚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工棚塌了一半,顶上的铁皮锈得只剩几片,歪歪斜斜地搭在木架子上。赵铁柱在工棚外面停了一下,蹲下来看了看地面。地面上的草被踩平了一大片,车辙印从工棚旁边往北延伸,消失在树林里。他站起来,朝北边那条小路指了指。三个人继续往北走。
工事出现在晨光里的时候,童童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堵石头矮墙。墙不高,比她高一个头,石头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类。墙中间有一个豁口,赵铁柱从豁口钻进去,回头拉了童童一把。童童跳进去之后站在工事里面,四下一看。石头垒的掩体大约有二十平米,顶上有几根横七竖八的旧木梁,梁上搭着几片烂铁皮,勉强遮住了半边天。地面是夯实的泥地,角落里堆着一些碎石头和枯叶。乍一看只是一个废弃多年的边防哨所。可童童的鼻子不这么认为。
她蹲下来,脸几乎贴着地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泥土、青苔、旧木头、霉味——这些都是底味。可底味上面压着一层薄薄的、正在消散的气息。消毒水。不刺鼻,是那种医用消毒液被稀释之后残留在空气中的淡味。还有塑料包装被撕开之后留下的静电味。还有橡胶。有人穿过胶底鞋在这片地上走过,鞋底的橡胶分子被摩擦之后留在了泥地上。还有第三种味道——金属。铁。不是生锈的铁,是干净的、被擦拭过的铁。枪油。
“他们在这里待过。不止一次。”童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最近一次大概是三四天前。他们在这里分装过东西。消毒水是用来擦器械的。塑料包装是药品或者注射器。枪油是擦枪用的。”
肖国华走到工事北墙根底下蹲下来。他用手拨开墙角的枯叶,露出底下的泥地。泥地上有几个圆形的凹痕,直径大约两三厘米,边缘整齐,排列成一排。他用手指比了比凹痕之间的距离,然后抬起头来。“弹壳。五六式步枪的弹壳。有人在这里试过枪。至少打了七八发。”
赵铁柱从工事另一侧绕回来,手里提着几样东西——两只空罐头盒,一截用过的绷带,还有一片被撕下来的塑料包装。他把东西放在地上,蹲下来翻看。罐头是军用压缩干粮罐头,盖子被撬开了,里面刮得干干净净。绷带上有暗红色的痕迹,被水冲过,可没洗干净。塑料包装上印着模糊的英文字母,赵铁柱辨认了一下,说:“是注射液。生理盐水或者葡萄糖。”
童童蹲在那堆东西旁边,一样一样闻过去。罐头盒上的金属味和残余的食物味混在一起,已经放了至少三天。绷带上的血腥味被水冲淡了大半,可底味还在。塑料包装上的注射液味很淡了,可瓶口的橡胶塞位置还留着一缕极细的、像某种药液被针头扎过之后从针孔里渗出来的气味。她把这几样东西的气味和之前在京都仓库里闻到的残片对了一遍——同一种注射液。同一种消毒水。同一种绷带。她站起来,把那个塑料包装递给赵铁柱,让他收好带回去。
然后她走到工事最里面那面墙根底下。那面墙和别的墙不一样——石头垒得比别处更密实,石缝之间填着灰浆,灰浆的颜色比周围的旧泥要新。她蹲下来,把脸凑近墙面,吸了一口气。墙后面有空间。空气从石缝里渗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着化学制剂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的气息。她用手指敲了敲墙面。声音不实。空的。她转过头看着父亲和赵铁柱,说了一句话:“这面墙后面有东西。”
肖国华走过来,用手在墙面上摸了一遍。他的手指沿着石缝走了一圈,停在墙面右侧靠下的位置。那里有一块石头比周围的稍微凸出来一点,边缘有一圈被磨过的痕迹。他把那块石头往里推了一下,石头纹丝不动。他又往左拧了一下,石头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咔”。整面墙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裂缝慢慢扩大,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更浓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消毒水、化学制剂、血腥味、还有一股她从来没闻过的、甜腻腻的、像某种有机物腐败之后又结晶的气味。
童童站在洞口前面,深吸了一口气。她把那股气味一层一层剥开,在最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那气味很淡很淡,可它让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她认得这个气味。她在妈妈的旧衣服上闻到过。在磨盘山土屋的枕头底下闻到过。在老宅东屋的炕洞里闻到过。茉莉花。干透了的、被夹在书页里很多年的茉莉花。妈妈的味。
她回过头来看着父亲。肖国华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条裂缝里。他的表情很平静,可童童看见他攥着拳头的手在微微发抖。她走过去,把他的手掰开,把自己的小手塞进去。他的手很热,热得像一团攥在掌心里的火。她攥了一下,然后松开,转过身,第一个钻进了那条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