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现场痕迹(1/1)
肖国华从童童手里接过试管,举到从入口透进来的那束光底下转了转。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管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黏稠、缓慢地往下淌。他把试管放回盒子里,递给童童收好,然后转过身,站在地下实验室的正中间,慢慢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贴着地面走,从台阶口到长条桌,从长条桌到铝合金箱子,从箱子到铁皮桶,最后停在最里面那面墙的墙根底下。他蹲下来,手掌平贴在地面上,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用手掌去听什么。
童童站在旁边看着他。她知道父亲在做什么。侦察兵出身的兵,看一个地方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的是东西,他们看的是痕迹。痕迹里藏着时间、人数、方向、和意图。
肖国华蹲了大约半分钟,站起来。他的手指向台阶口方向比了一下。“一共进来过四个人。台阶上的泥印有四组不同的纹路,两组深,两组浅。深的是负重,浅的是空身。他们从入口到长条桌这段路走了至少两趟。第一趟进来的时候带着东西,放在桌上分装,然后空手出去搬第二趟。第二趟进来的时候带着更多东西,分装完之后有人坐在桌边写记录,椅子被拖出来过,椅子腿在地面上蹭出的弧线朝东。写记录的人坐在东边,面对西墙。西墙那边是铝合金箱子。写完记录之后他们把箱子打开,取了一些东西,又把箱子合上。然后撤了。”他停了一下,走到铁皮桶旁边,低头看了看桶里的废液。“废液是最后倒的。倒废液的人站在桶北侧,脸朝南。倒完之后没有盖桶盖,直接走了。赶时间。”
赵铁柱从台阶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捏着几片被踩碎的干树叶。“台阶上的泥是湿的,从外面带进来的。泥里有草籽和腐叶,说明他们在外面走了一段山路才进来。草籽的种类和工棚北面那条路两侧的植被对得上。他们是从山坳那边过来的。”
童童蹲在铝合金箱子旁边,把脸凑近箱盖的缝隙闻了闻。箱子里面空了大半,可箱底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气味——消毒水、化学制剂、还有那种甜腻腻的有机物结晶味。她站起来,走到肖国华身边,轻声说了一句话:“箱子里装的是药。和试管里一样的液体。他们把大部分带走了,留下的是空箱子。可箱子内壁有溅上去的残留,够方爷爷刮下来做样本。”
肖国华点了点头。他站在实验室中间,又转了一圈,把整个空间最后看了一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他们至少有一个小队。四个人。两两一组,一组负重,一组掩护。撤离的时候分批走的,先走的是负重那组,后走的是掩护那组。掩护组在最后面收了尾——把台阶口的木板盖回去,把裂缝合上,把外面的工事恢复原样。可他们没时间彻底清理。废液没倒干净,仪器没搬走,试管的盒子忘在墙根底下。他们走得很急。从废液温度来看,撤离不超过十小时。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快一点,有可能在边境线上截住他们。”
赵铁柱走过来,把他那柄短刀从腰侧拔出来又插回去,重复了两遍。他问了一句:“追不追?”
肖国华没有马上回答。他低头看着童童。童童正蹲在长条桌旁边,用镊子从一只烧杯底部刮下最后一点残留物,装进一只小塑料袋里。她把袋子封好,塞进背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着父亲,目光安安静静的,没有说“追”也没有说“撤”。她知道父亲在等她的判断。
童童想了想,说:“他们走得很急,可没有乱。分批撤、恢复工事、合上裂缝——这些都是训练过的动作。说明他们知道有人可能发现这里。他们急着走,是因为那‘第4批’在途,他们要去接。如果我们要追,得从他们走过的路追。可他们走过的路上会留气味。消毒水、化学制剂、那种甜腻的有机物味。只要他们还在国境线以内,我就能闻到。可如果他们已经出去了——”她顿了一下,“赵叔叔说不能再追。”
肖国华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转过身,对着赵铁柱说:“给萧卫东发消息。告诉他我们发现的东西,让他那边跟边境那边打个招呼。我们追到界碑为止。出了界碑就撤。”赵铁柱应了一声,从背包里摸出一只小型卫星电话,走到台阶口去发消息。肖国华重新蹲下来,把地面上那几组脚印又看了一遍,把方向、步幅、和每一步之间的间距记在脑子里。然后他站起来,把那只铝合金箱子的盖子合上,把长条桌上的器皿归拢到一角,用一块旧布盖住。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像在收拾一间自己住了很久的屋子。童童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觉得,父亲在这间地下实验室里的样子和在医院病房里完全不一样。在医院里他是病人,在这里他是侦察兵。三年前的那个肖国华正在一点一点地从这具身体里醒过来。她等着他收拾完,然后走过去,拽住他的袖子。肖国华低头看她。童童仰着脸说:“爸,走吧。他们走了十个小时。我们得快点。”
肖国华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溶洞改造的地下实验室。长条桌、离心机、显微镜、铝合金箱子、铁皮桶——这些安安静静的东西每一件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里曾经有人做过什么,他们来不及做完,现在他们跑了。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攥了攥那张边境地图。然后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台阶口。童童跟在他身后。赵铁柱已经站在裂缝外面了,正把木板盖回原位。三个人鱼贯钻出裂缝,重新站在废弃工事的石头矮墙中间。外面的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潮湿的地面上。童童深吸了一口气。山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股极淡的、正在消散的消毒水气味。她锁定了那个方向,抬起手,指了一下北边的树林。“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