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母亲的遗产（1/1）

那根试管被方一舟封存在科学院的低温保险柜里，可童童手里还有一张照片。是昨天在实验室里方一舟拍下来给她的——试管竖立在试管架上，暗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虹彩，试管壁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Lq-03-07。童童把这张照片放在书桌上，每天早晚都要看一眼。她看的是那层暗红色的光，那种黏稠的、缓慢流动的质感。它安静地待在玻璃管里，什么也不做，可它身上承载的东西太多了。

妈妈用这双手做的。在边境那个溶洞改造的地下实验室里，妈妈穿着白大褂，站在长条桌前面，用滴管一滴一滴地把这种液体提取出来。然后她发现项目组要用它做别的事。她改了提取方法，降低了供体的伤害，想让它变成安全的东西。可他们不听她的。她把最后一批样本藏在了墙里，写了纸条留给女儿。然后她被调离，回了磨盘山，病了，走了。她做出来的东西留了下来。一部分被那些人带走，继续做他们想做的事。一部分被童童找到了，安安静静地躺在科学院的保险柜里。

童童坐在书桌前，把那张照片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铅笔，在背面写了两行字。第一行：“妈妈做的。可以救人。”第二行：“也可以害人。”写完之后她看了看那两行字，铅笔尖悬在第二行末尾。然后她在第二行后面打了一个问号。一个很小的问号，可它像一颗种子，埋在了那张照片的背面。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重新对着光看。她想着方一舟说的话——这种物质能把一个人的意识装进去，也能把意识写到另一个人脑子里。如果用在治病上，它可以修复受损的神经，可以重建断裂的记忆通路，可以让一个植物人醒过来。如果用在不该用的地方，它可以把一个人的记忆抹掉，把另一个人的人格覆盖上去。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轻轻攥了一下。她想起爸爸被换脸的事。那些人只是换了爸爸的脸。如果他们掌握了这种液体，他们可以换掉爸爸的记忆，换掉爸爸的人格，让爸爸变成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那样的话，就算她找到爸爸，爸爸也不是爸爸了。

她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客厅。肖国华正在沙发上看一份旧报纸，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童童走过去爬上沙发，坐在他旁边，把那张照片递给他。肖国华接过照片看了看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那两行字。他看了那两行字几秒，然后把照片放在茶几上，伸手把童童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胳膊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揽着她。童童把脸贴在他夹克的面料上，闻着肥皂粉和药味混在一起的那种属于父亲的气味。她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爸，妈妈做的东西，好像一把刀。能切菜，也能杀人。取决于握着刀的人是谁。”

肖国华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埋在他胳膊弯里，只露出半个头顶和两根辫子。他想了想，说：“你妈当年握着这把刀的时候，她想切菜。可那些人抢过去想杀人。她挡不住，就把刀藏起来了。现在这把刀在咱们手里。咱们用它做什么，自己说了算。”

童童把脸从父亲胳膊弯里抬起来，仰着脸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可里面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冰面底下缓慢流动的水。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稳稳的。“我想用它救人。可在那之前，我得先学会怎么用。妈妈把路铺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我要自己走。我得学好多东西。方爷爷说实验室借我，我就去。等我把这本文献看懂了，把妈妈的批注全弄明白了，我就知道这把刀怎么用才不会伤到人。”

肖国华看着她。他把手从她肩膀上抬起来，落在她发顶上，顺着她的辫子摸到辫梢，又摸回来。他的手比住院时厚实多了，掌心的茧也比以前厚。他摸了两遍，然后把手收回去，说了一个字：“行。”童童把照片从茶几上拿起来，重新放回书桌。她把照片夹在那本文献的扉页里，和妈妈那行签名放在一起。然后她把书合上，用那块干净的手帕重新盖好。她站在书桌前，看着那本被手帕盖住的书，安安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外有风吹过，把梧桐树的枝干吹得轻轻晃。她转过身，走出房间，回到客厅。肖国华还在沙发上看报纸，茶杯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童童爬上沙发，坐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她又摸出一颗，剥了纸，塞进父亲嘴里。肖国华腮帮子鼓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童童冲他笑了一下，露出那颗缺了半颗的门牙。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报纸的声音和两个人嚼糖的声音。那颗糖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