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又到年关(1/1)
糖瓜在碟子里摞成尖塔,灶台上贴了新的灶王爷像,赵远的手颤巍巍地按着边角,像在抚平一匹揉皱的旧布。萧安踮起脚尖,下巴刚够着灶台沿,鼻尖几乎要碰到碟沿。赵远侧身挡住,没说话,只把碟子往里推了推。萧安也不闹,退后半步,把沾着糖渣的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萧玥从外头进来,看见这副光景,蹲下去把蜜饯纸剥开,塞了一颗进他嘴里。萧安鼓着腮帮嚼,铁头二闻见甜味从萧玥怀里挣出来,蹲在萧安脚边仰头等着掉渣。
萧明坐在门槛上,针在拇指肚上试了试锋。他听见灶房里叮叮当当的响动——赵远在切年糕,刀子碰着案板的声音敦实而有节律,一下接一下。他把针举到眼前,对着天光转了转。针尖上反出一粒极亮的光点,照在门槛前的一小块积雪上,像落了颗碎星。
腊月二十四,驴蹄声踩着薄冰进了巷子。方太医从驴背上下来时,呵出的白气在他胡须上凝了一层细霜。赵远端姜汤出来,他在灶房门口就着碗沿抿了一口,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扑在他脸上。他走进正房,把脉枕在沈清辞腕下垫好,探完脉,从药箱底层掏出一只蓝布口袋递给萧玥。萧玥打开,是松子糖。糖粒裹着糯米纸,在布袋里窸窸窣窣地响。
方太医收了脉枕,走到萧寒渊身侧。他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听去。“刘文宣在南境这一年,没有一封信进京,没有一个人从他府上往京城走动。整个人像沉进井底的石子,连个水花都不泛。”萧寒渊的右手在桌沿上叩了一下。“石子沉底,是为了踩实了往上蹦。”方太医没有接话,点了点头,把药箱扣好,驴蹄声哒哒地出了巷口。
周武从后院绕过来时,手里攥着一卷纸。他把纸摊在正房桌上,是年前的军需账册。“粮草够吃到三月中旬,草料紧一些,但若省着用,也能撑到开春。”萧寒渊扫了一眼。“把草料的分量再加三成,从城西的储备里调。”周武合上账册,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将军,韩昭在城墙上守了两夜了。”萧寒渊没抬头。“让他回来过年。”周武应了一声,大步走了。
韩昭蹲在东墙根的台阶上吃面,面条是赵远一早擀好的,码在灶台上盖着湿布,他下了一碗,汤里搁了半勺猪油、几粒葱花。铁头二蹲在他脚边,前爪搭在他的靴面上,他挑起一根面条晾了晾,搁在碗沿上,铁头二蹦起来叼走了。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时,韩昭还剩半碗面没吃完。
孙义落在院子里,校弩的手顿了一下。他把弩弦重新挂回槽口,转身朝正房走去。萧寒渊从屋里迎出来,两人在廊下站定。孙义说:“末将去一趟铁山关。”萧寒渊说:“不是让你回来过年吗。”孙义把弩从肩上卸下来,搁在廊柱旁。“过年还有三天,末将来回两日,赶得上守岁。”萧寒渊看了他一眼。“去吧。”孙义背上弩走了。他的背影从巷口拐出去时,赵远正好从灶房端了一屉年糕出来,蒸汽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把年糕放在窗台上晾着。
萧寒渊站在廊下没动。雪又落下来了,薄薄的,像筛过的米面,匀匀地铺在院子里。沈清辞从屋里走出来,怀里抱着萧安。萧安穿着萧玥小时候的旧棉袄,袖子长了一截,两只手缩在袖筒里,只露出指尖。沈清辞把萧安递到萧寒渊怀里,萧安把手从袖筒里挣出来,一只抓住他的领口,一只按在他的下巴上。萧寒渊低头看他的眼睛。萧安说:“爹,凉。”萧寒渊把棉袄的领口拢了拢,把他的手重新塞回袖筒里。
傍晚,赵远在扫雪时发现了门槛上的信。信是一张叠了两折的纸,边角被雪洇湿了一小块,字迹工整,墨色沉着,写的不是陌生的内容,但笔尖的力道比往常更重。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北狄新王于年前校场点兵,三军齐发之期定在仲春。意在趁春耕时北境守备松懈,一击破关。”
萧寒渊把纸在灯下映了映,纸是寻常的麻纸,墨是寻常的松烟墨。他把纸折回去,压在镇纸料都够。城防入冬前加固过一次,但北墙的垛口还有三处有裂缝。”萧寒渊说:“明日天亮之前补好。”周武转身出了正房,靴子踩在雪上,嘎吱嘎吱的,由近及远。
夜里,萧安睡在两人中间,一只手攥着萧寒渊的食指,一只手攥着沈清辞的中指。萧寒渊没有睡着。他在黑暗里躺着,听着窗外雪落的声音。雪落没有声音,他只是听见了更远的地方——铁山关的方向,风声从城墙上掠过去,擦过箭垛的缺口,发出极细的呼啸。
沈清辞也没有睡着。“你在想铁山关?”她说。“嗯。”“北狄新王……和以前那个不一样?”萧寒渊沉默了一会儿。“以前那个打猎摔死了。这个是他弟弟,没打过仗,但校场点兵这件事做得利落。”沈清辞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你在担心。”她的手心很暖,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慢慢缓过来。“有一点。”他说,“但不多。”
窗外雪停了。云散开,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窄窄的一条,落在床头的木栏上。萧安在梦里翻了个身,两只手都松开了,一只搭在枕头上,一只搁在自己脸上。萧寒渊把他的胳膊轻轻放回被子里,把被角掖了掖。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灶膛的余烬透出暗红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晃,又暗下去。他把针从袖口取下来,对着月亮看了看。月光照在针尖上,针尖把那一点月光破成了两半,一半落在他的拇指盖上,一半落进门槛前的雪里。他仰起头,天上的云已经散尽了,满天都是星星,又密又碎。他对着最亮的那颗说:“爹,他们说要打仗了。将军说守得住。我也在。”
墙头上,刘壮换了个姿势蹲着,抖了抖肩上的雪。他没有说话。屋檐下挂着的冰凌在月光里泛着冷白的光,一滴水从冰凌尖上落下来,砸在石板缝里,啪的一声,很轻。
(第一百一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