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除夕年夜饭(1/1)
板上的面粉扑了一层,赵远的手按在面团上,掌心搓出去,收回来,再搓出去。面团在他手下渐渐光滑,像一块温润的白玉。灶膛里的柴火噼啪裂开一声,火光从灶口涌出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
萧安坐在门槛上的小木椅里,一条腿盘着,一条腿晃荡,手里攥着一只瓷勺,勺柄已经被他嘬得锃亮。沈清辞端着一碗蒸蛋羹蹲在他面前,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去。萧安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声什么。沈清辞没听清,又舀了一勺。萧玥从旁边探过身来,他说谢谢娘。沈清辞的手顿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喂。
周武和韩昭在灶房一侧拼了两块案板,一个剁肉馅,一个擀饺子皮。案板不稳,每剁一下案板就挪一挪,赵远从灶台那边伸过手来,在案板成细茸。韩昭擀出来的面皮厚薄不匀,有几张中间薄得透光,边缘却像一只敦实的瓦片。赵远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拿过去一个个包了,厚的地方捏紧些,薄的地方少塞些馅,包出来的饺子居然也不破。
萧寒渊从正房出来,倚在灶房的门框上看了一会儿。他走过去从韩昭手边拿过一块擀好的面皮,在手心托着,另一只手舀了馅搁上去,捏了两下——捏出来一只扁塌塌的东西,像是饺子又像是一枚褶子极多的烧饼。周武看了差点笑出声,生生憋住了,低头剁肉。韩昭看了一眼,也憋住了。赵远接过去重新捏了捏,塑出个形状来,搁在秫秸帘子上。将军的手,是握刀的手。萧寒渊把手上的面粉在围裙上蹭了蹭,转身回正房了。
年夜饭端上桌的时候,窗纸外面已经全黑了。桌上是五菜一汤、两盘饺子、一碟腊肉、一条红烧鱼、一只炖鸡。萧寒渊给自己斟了酒,也给赵远斟了。赵远推让了两下,端起碗来。酒是寻常的高粱烧,入喉辣,赵远端碗的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萧寒渊一口酒下去,两颊就泛了红。他把筷子伸向鱼盘,这条鱼蒸得嫩——抿了一口酒,周武烧的火,火候到了。他把筷子伸向炖鸡,这只鸡炖得烂——又抿了一口酒,赵伯炖了一下午。他又把筷子伸向饺子,这盘饺子包得好——沈清辞从他手边把酒杯拿走了,换了一碗茶搁过去。萧寒渊端着茶碗喝了一口,是凉的。赵伯泡的茶好喝。赵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低下头。
院子里起了风。赵远端了两只粗瓷碗,碗里各盛了十来个饺子,又拎了半壶酒,放在正房的台阶上。孙义从东侧的屋脊上翻下来,蹲在台阶前吃了六个饺子,喝了两口酒,把空碗搁回台阶上,翻上去了。刘壮从西侧翻下来,吃了五个,喝了三口,也翻上去了。赵远把空碗收回去,又添了一碗新饺子搁在台阶上。
屋里,沈清辞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赵远碗里。萧玥也跟着夹了一筷子。萧明从桌边站起来,夹了一整块鱼肚肉搁在赵远碗沿上。萧安手里攥着一只鸡腿啃得满手是油,沈清辞把他手里的鸡腿拿过来放到赵远碗里。赵远低头看着碗里堆起来的鱼肉和鸡肉,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端起来,扒了一大口。泪水掉进碗里,他混着吃了,又扒了一口。
吃完年饭,赵远在灶房洗碗。碗摞了半人高,他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一只一只地洗。洗过一遍,清水过一遍,用一方旧棉布擦干,扣在木架上。萧明蹲在他旁边,接过他洗好的碗擦干摞好。两人间没什么话,只有水和瓷器碰撞的声响。萧玥抱着萧安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萧安伸手指着碗架,萧玥把他抱进去,他伸手够到一只碗,端端正正地放在碗架的顶上。赵远回头看了一眼,笑了。小公子,今晚你放的这只碗,来年大家都平平安安的。
萧寒渊站在正房廊下,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摆掀了一角。沈清辞从屋里走出来,把一件棉袍披在他肩上。你在想什么?铁山。以前这时候,他准醉倒在炕上,赵伯过去扶他,他摆手说我没醉。说完人就从炕沿上出溜下去了。沈清辞的手搭在他手背上,他的手指微凉。他一个人在那边,也会好好过年的。
院子里,周武和韩昭站在老槐树底下。两个人并排站着,望着头顶黑沉沉的夜空。过了半晌,周武说:北狄二月要来。韩昭说:将军说守得住。周武没再接话。又站了一会儿,两个人转身回灶房洗碗去了。
孙义蹲在东侧屋脊上,夜风把他的衣襟吹得猎猎作响。他把弩横在膝上,手指沿着弩臂摸了一遍,在弦槽处停了一下。刘壮从西侧探过半个身子。你说,那封信靠得住?孙义望着远处暗沉沉的天际线。前几次,都准了。刘壮把头缩回去,把弩端了起来,抵在肩窝里。准了就成。来,就杀。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灶膛里最后一块柴火燃尽了,暗红的炭火在灰烬里一明一灭,映在他的侧脸上。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针,针尖映着炭火的光,细细的一线红。他把针举起来,对着夜空转了转,星光落在针尖上。他对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把声音放得很轻——轻到灶房里的赵远听不见,轻到廊下的萧寒渊听不见,只够那颗星听见。爹,这边都好。北面有人要来,将军说能守住。你在上头看着就行。
那颗星闪了一下。远远的,城墙上传来更鼓声——二更了。灶房里的炭火暗下去,彻底熄了。檐下的冰凌在月光里亮着,一滴水从尖上落下来,在石板缝里洇开,湿了一小片。
萧安在正房的暖炕上翻了个身,一只胳膊从被子里挣出来,五指张开,又慢慢攥成拳头。萧寒渊坐在炕沿上,把那只小拳头托在手心里拢了拢。拳头很小,指节细细的,但攥得紧。他把被子重新掖好,把那只拳头连着整条手臂放回被窝里。
窗外,月亮从云缝里透出光来,把将军府的屋檐描了一道银边。东侧屋脊上孙义蹲着,西侧屋脊上刘壮蹲着。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摇了一下,又摇了一下。灶房里的碗已经扣好了,整整齐齐一排,在暗处泛着温润的光。
(第一百一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