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风雨交加(1/1)
方太医的驴在巷口停住时,蹄铁磕在石板上迸出一星火花。他没系缰绳,拎着箱子直接往里走。赵远正往灶膛里续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灶上的茶壶挪到火口边。
正房里的桌面上摊着七八张纸,是方太医前几日陆续送来的抄件。纸上的字迹不一,有工整的馆阁体,有潦草的急就章,但意思差不多——,词换了又换,刀锋始终朝着同一个地方。萧寒渊坐在桌边,手里捏着最上面那张纸,指腹按在勾结北狄四个字上,按得纸面起了一道皱纹。
方太医把箱子放在地上,从箱底摸出一卷明黄的帛,展开前先看了萧寒渊一眼。皇上的。他没递过去,站着念。念到召将军入京面陈时,他的声音低下去,尾音咽在喉咙里。萧寒渊把手里那张纸搁回桌上,平放在其余抄件旁边。什么时候到的?今早。送信的人从东华门出来直接奔了下官的医馆,路上换了两匹马。方太医把密旨折好,没有递出去,仍搁在箱底。将军,这个口不能开。一回京,刘安国就有十万种办法让您回不来。
萧寒渊没接这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纸糊了两层,外头的天光透进来是朦的,照在桌面上那些纸上,字迹都模糊了边。他站了一会儿,说:拿笔来。
沈清辞在里间听见了,把萧安从膝上放下来,走到桌边铺纸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了十几圈,清水渐渐变浓,变稠,变成一汪沉沉的黑色。萧寒渊回到桌边坐下,没有立刻开口。他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萧安——萧安正蹲在墙角拿手指抠砖缝里的泥,抠出来一小团,捏在指间搓着玩。他把目光收回来,对着墨面说:臣萧寒渊腿疾复发,不能远行。恳请皇上派员来北境核查。沈清辞的笔尖落在纸上,一笔一划,落得很稳。
念完最后一句,萧寒渊伸手把方太医的箱子盖掀开,把密旨从箱底取出来,和自己的奏折放在一起。两样都带回去。奏折递上去,密旨还回来。方太医把两样东西并排收进箱底,扣好箱盖。他蹲下去扣铜扣的时候,手指在扣袢上顿了一下。将军,万一皇上不答应——他会答应。他需要一个下台阶,我给他修好了。方太医站起来,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萧寒渊一眼。萧寒渊已经转过身去蹲在墙角,把萧安手指上那团泥抠下来,用帕子一点点擦干净。
张世安在五天后到的。来的时候没有骑枣红马,骑了一匹青骡,骡背上驮着两只公文箱,轻装简行。他进院子时赵远正在劈柴,斧头举到一半停下来,把斧刃嵌进木桩里。张主事,这回是——核查。张世安把公文箱从骡背上卸下来,搁在灶房门口。皇上的旨意,查北境军务、粮草、兵员、账目。查清楚了,还给将军一个清白。
他走进正房的时候,萧寒渊正坐在床沿上擦义肢。擦义的布是旧棉布,已经洗得发白,他一点一点从膝盖处的皮垫擦到脚踝处的铜扣,擦得很慢,像在擦拭一件兵器。张世安没有行礼,在桌边坐下,把两只公文箱打开。一箱是账册,一箱是空的。将军,下官这一查,可能会查出些不该查出来的东西。萧寒渊把擦好的义肢搁在膝盖上,开始系绑带。查出什么,写什么。张世安把空箱子搁在脚边。下官明白了。
入夜之后,萧明坐在老槐树底下,后背抵着树干,腿伸在草地上。草还枯着,扎他的裤腿。他把针从袖口上摘下来,借着窗纸透出来的灯光看了看,针尖上沾了一粒极小的灰,他用拇指肚捻掉了。萧玥没有抱兔子,兔子蹲在她膝盖上,两只耳朵竖着,不时转一下方向,像两口小小的风车。她说:哥哥,核查的人来了。萧明说:查完了,坏人就不来了吗?查完了,坏人会换一种方式来。萧玥把兔子抱起来贴着脸。那将军怎么办?将军有办法。
赵远在灶房里做宵夜,给张世安煮了一碗馄饨。馄饨皮是他午后现擀的,薄得透光,馅是猪肉荠菜,在灶台上搁了半日已经腌出了香味。张世安端着碗蹲在灶房门口吃,汤面上浮着几粒炸过的葱花,油花在灯下晃。他吃了一个,又吃了一个,咽下去才开口。赵伯,将军的义肢,用了多久了?快六年。还能撑多久?赵远正在刷锅,刷帚在锅底转了一圈。撑到撑不住为止。张世安把馄饨汤也喝了,空碗搁在门槛上。我问的不是义肢。赵远把刷帚搁在锅沿上。你问的是将军。赵远沉默了一会儿。将军还能撑很久。
夜里沈清辞躺下时,萧寒渊还坐在桌边。桌上摊着张世安带来的账册,他翻了两页就合上了,没有看。萧安已经睡了,一手攥着自己的衣领,一手摊开在枕头上。沈清辞侧过身看着他的背影,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宽宽的一片。你看的是什么?她说。没看。在想事情。想什么?想刘安国看到皇上派来的人是张世安时,那张脸上会是什么表情。沈清辞没有笑。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碰了碰他的手背。他会更恨你。萧寒渊把她的手握住了。恨吧。恨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
夜深了,孙义从东屋脊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没有声响。他走到灶房窗下,赵远给他留了一碗馄饨,用粗碗扣着,碗底还温。他蹲在窗台下吃,吃完了把碗放回窗台上。他站起身的时候,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条,搁在碗底下。纸条上用炭写了几个字,笔画极细——刘府有人出京了。往北。他把纸条按稳了,翻上屋脊重新蹲好。
萧明没有看见那张纸条。他已经回屋了,那根针别在袖口上,针尖朝里贴着棉布。他躺在铺上睁着眼睛看房梁,梁上有道裂纹,从东头延伸到西头,像一道细细的闪电被凝固在木头里。他对着那道裂纹说:爹,张世安来了。将军把路铺好了。裂纹没有回答。窗外的风从屋脊上掠过去,孙义蹲在风里,眼睛盯着巷口的方向,盯了一整夜。
(第一百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