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春天来了(1/1)
立春前三天,赵远就开始翻菜地了。冻土在日头底下化了一指深,铁锹下去,翻上来的泥块还带着冰碴,一敲就碎。他一条垄一条垄地翻,翻到第三垄时腿疼得站不住,就蹲着用手把土块捏碎。铁头二在垄沟里刨了个坑,把自己团成个毛球蹲在里面,耳朵竖着,眼睛半闭。赵远看了一眼,没赶它——兔子蹲过的地方,土松得快。
萧安蹲在垄头拔草,拔了满手枯根,举到赵远面前。赵伯,给你。赵远接过来拢成一堆搁在畦边,又递了一根萝卜缨给萧安咬。萧安咬了两下,嫌老,吐了。赵远说:等一个半月,新萝卜就能吃了。萧安歪着头想了想,蹲下去继续拔草,拔了一根又一根,把嫩芽当杂草也拔了。沈清辞从灶房出来看见了,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嫩芽一一拣回去。这个不能拔。萧安说:为什么?因为是菜。萧安点头,记住了,再拔的时候就先看一看,嫩的留着,老的拔掉。
方太医到的时候,赵远已经翻了六垄地。驴蹄声在巷口停住,方太医拎着箱子走进院子,先到菜地边站了站。他蹲下来,伸出手指探进翻好的土里,摸了一把,捻了捻。这土好。赵远把铁锹杵在地上。去年沤了两担粪肥。方太医从袖子里掏出一把萝卜籽,摊在手心。带了几粒种子,好品种,生吃脆。赵远接过去,在手心里掂了掂,放进贴身的布袋里。
进了正房,方太医先看了一眼萧寒渊的腿。义肢的绑带松了一格,膝盖处垫着块棉布,棉布边沿磨起了毛。方太医蹲下去,把绑带重新系紧,又匀了一小罐药膏抹在残端的皮垫内侧。将军,这皮垫该换了。下回带块新的来。萧寒渊把裤腿放下来。朝里最近怎么样?方太医把药膏盖子拧好,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油。清静了。周德的案子结了,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皇上在朝上发了话,说北境的事以后不许再有人乱递折子。他把药罐放回箱子里,又摸出一封信。张世安下个月来。说是不放心将军的腿。
方太医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赵远把萝卜籽按进土里。每穴三粒,间距一掌宽,用指腹压实,覆上一层细土。萧安蹲在旁边,自己挖了一个坑,把从灶房偷拿的一颗糖葫芦埋进去了,又盖好土,拍了拍。赵远看见了,没说话。沈清辞在后面看见了,也没说话。
周武从后院出来的时候,拎着一只铁皮桶,桶里装着小半桶草籽。他走到菜地边,在赵远翻好的空地边上撒了一行——是给马种的苜蓿,专挑这块暖和的地角。萧安看见了,蹲过去看草籽落进土缝里,用手去拨土盖住。周武看了他一眼,没拦。萧安把剩下的苜蓿籽也埋了,埋完站起来拍了手上的土,拍拍自己的肚子。爹说种什么长什么。周武忍住了没笑。
黄昏的时候赵远洗了手,去关大门。门槛上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一片枯叶贴着墙根转。他把门关上了。他回了灶房,烧了一锅水,蹲在灶膛前添柴。添到第三根的时候,灶膛里有什么亮了一下——不是火。他伸手从灶膛口摸出一张叠好的纸,纸边烤焦了一小块,烫手。他把纸夹出来放在灶台上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写得很急,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出了一道墨痕:张世安此行,非为北境,为将军。纸角还冒着细烟。赵远把纸按灭了,揣进怀里。
天擦黑时赵远走到正房门口,没进去。萧寒渊看见他站在门槛外面,招了招手。赵远走进去,把怀里的纸掏出来搁在桌上。萧寒渊在灯下看了一遍,递给沈清辞。沈清辞接过去也看了一遍。这张世安……萧寒渊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搁着,指腹贴着木头,没敲。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张世安是皇上的人。但皇上派他来,不一定只有明面上的意思。这封信是说,他暗地里还有别的任务。沈清辞把纸折好,放在灯盏旁边。萧寒渊把那块烤焦的纸角捻了一下,灰掉在桌面上。不管他带什么任务来,当面看了才知道。
晚饭后萧玥在灶台上画画,用赵远熬的浆糊把画贴在灶神像边上。画上是院子里的一切——翻过的菜地、蹲在垄沟里的兔子、赵远弯腰撒种子的背影、萧安蹲在旁边的侧影。铁头二在她脚边转圈,她画完最后一笔,用指头蘸了浆糊在画纸四角抹匀,贴好。赵远站在灶台前洗碗,洗到一半偏过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洗。他洗得很慢,比平时还慢,像是在数碗沿上的豁口。
夜里萧安睡着以后,萧寒渊一个人坐在灶房里。赵远已经回小屋了,灶膛里的余烬还透着一层淡红的光。萧寒渊坐在矮凳上,右腿伸直,义肢搁在另一只矮凳上。他没点灯,就这么坐着。沈清辞披着外衣来找他,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下,才走进去蹲在他面前。你在想什么?想那个写信的人。这么多年,他一直在暗处递信。没有一次错过。你觉得他是谁?我不知道。萧寒渊把视线从余烬上移开,看着沈清辞的脸。但我不担心他知道什么。我担心的是,万一他错了。
灶房的窗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萧玥新贴的那幅画上。画里的兔子蹲在垄沟里,耳朵竖着,像真的一样。萧寒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回正房。沈清辞跟在他身后,把他扶上炕沿。萧安翻了个身,伸出一只手摸着炕席上的一道裂缝,又睡过去了。
萧明没有坐在门槛上。他蹲在灶房旁边的柴房里,把今天劈好的柴码成一垛。他码得很整齐,切口朝外,大小依次排列。他码完了,蹲在柴垛前面看了一会儿,把袖口的针摘下来,在最后一块柴的木茬上刻了一道痕。刻痕很浅,不凑近看不见。他对着那道刻痕低声说:立春了。冬天过去了。
他出来的时候月亮正好升到老槐树顶上。院子里的菜地覆着一层月光,翻过的土面泛着细碎的银色。铁头二从灶房门口蹦出来,蹦到菜地边上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了听地底。萧明看了它一眼,没有去把它抱回来。他坐在灶房门槛上,月光的影子从他脚边移过去,一拃宽,又一拃宽。
屋脊上刘壮换了个姿势。风从北边来,把他的衣摆吹得贴紧了膝弯。他朝南看了一眼,巷子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铺在青石板上,白茫茫一片。
(第一百三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