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第一场雪(1/1)
头场雪是在子时落的。赵远起夜时听见窗纸外沙沙响,推门推不动,从灶房那扇小窗翻出去,一脚踩进松软的雪里,雪没到小腿肚。他弯腰捧了一把在手里攥了攥,攥成冰坨子才松开,回屋拿了扫帚。他从灶房门口开始扫,扫了二十来步就开始喘,扫把杵在雪里歇了歇,身后的扫痕歪歪扭扭,像蛇在雪地上爬过。萧明听见动静披了棉袄出来,从赵远手里把扫帚接过去,一声没吭,从赵远扫断的地方接着往前扫。雪还在下,扫过去一层又落一层,他扫完一遍回头看了赵远一眼,赵远靠在墙上摆手示意没事,萧明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萧安醒来时窗纸已经泛白了。他踩着炕沿往窗台上爬,脑袋顶住窗棂往外看,鼻尖在窗纸上压出一个凹坑。院子里白茫茫一片,老槐树的枝丫上顶着拳头厚的雪,马厩的草顶已经被雪压得往下塌了一截。红豆在马厩里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凝在栏木上。萧安把脸从窗纸上拔下来,跑出去蹲在廊檐下捧了一掌雪,托在手里送到嘴边舔了一口,冰得缩脖子,又舔了一口。沈清辞从后面拉住他的后领把他拽起来,把他手里的雪拍掉,肚子疼。萧安说:不疼。沈清辞没理,把他拎进灶房按在小凳上,赵远递了碗热粥堵在他手边。
萧寒渊在边境哨所接到周武回报时,哨所的火炕上还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周武单膝蹲在炕沿边,把手里的泥脚印在门槛外面蹭干净了才进屋。巴图带的人比我们估的少,十二个,全在边境线北边那片柳林子里扎着。末将的人埋伏了半宿,等他们睡熟了才动手,没有见血。萧寒渊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处标了黑叉的位置。他们睡熟了?睡熟了,连个哨都没放。巴图大概以为冰天雪地里没人能摸过来。萧寒渊把地图折起来,搁在炕桌上。送过去了吗?还没。天一亮就送。信也写好了,就说是我们巡逻时偶然发现的。萧寒渊看了周武一眼,偶然发现的,写得好。
天亮之后周武带人把那十二个绑了手、蒙了眼的俘虏押过边境线。雪深,押送队伍走得慢,到中午才到北狄哨所跟前。周武让人把俘虏一字排开跪在雪地里,自己站在最前面等。北狄的哨兵进去通报,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身后跟着一匹黑马。黑马上的人没有下马,绕着跪在地上的俘虏走了一圈,看到巴图的时候停了一下,问周武:将军的意思?周武把信函递上去,这是我家将军给新王的信。人交给你们处置。黑马上的人接了信没有当面拆,塞进怀里调转马头走了。周武带着人退回边境线这边,走了一半路,回头看了一眼——北狄那边来了几匹快马,把俘虏一个个提上马背驮走了。
消息传回将军府时灶房的腊八粥刚刚熄了火。方太医坐在灶台前的小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红豆、花生、红枣、桂圆熬了一锅,稠得筷子插进去不倒。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新王那边回话了,说感谢将军替他清了隐患,以后边境线三十里内,北狄的巡逻会退到四十里外。赵远正在切咸菜,刀停在案板上。三十里退到四十里?嗯。十里地。赵远继续切咸菜,刀起刀落的声音比方才脆了一些。
萧寒渊在午后回到将军府。他骑了一匹灰马,马鞍两侧挂着两包冻硬的干粮,是哨所配发的。他下马时没用人扶,站在雪地里把义肢的绑带紧了紧,才抬腿跨过门槛。萧安第一个看见他,从灶房冲出来,跑得太快在雪地里滑了一跤,手撑着雪爬起来又跑。他跑到萧寒渊面前刹住脚,仰着脸喊了一声。萧寒渊弯腰把萧安脖子上那条松垮的围巾重新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冷不冷?不冷。萧安把脸贴在他爹的膝盖上,义肢的皮垫凉得他往后一缩,又贴回去了。
晚上赵远在灶房里给萧寒渊煮了碗热面。面是手擀的,宽条,汤里搁了酸菜丝和一把葱花。萧寒渊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吃面,赵远蹲在灶膛前添火。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团火光和半锅蒸腾的白汽。赵远把火钳放在膝上,没有看萧寒渊。将军,听说新王把巡逻退了十里。嗯。这是示好。是。赵远把火钳拿起来,又放下。那三月初十,汤圆是不是真的要去?萧寒渊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碗沿搁在灶台上。去。我带着他。赵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点了头。老奴给他做件新棉袄。
萧明这夜没有蹲在门槛上。他坐在正房对面的廊檐下,背靠着廊柱,手里攥着那根针,针尖对着月亮转。月亮被雪地反光映得有些发刺,针尖上那粒白光也格外亮。萧玥从后院绕过来,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哥,你说三月初十那天会下雪吗?不知道。要是下雪了怎么办?下雪就下雪。萧玥把围巾在脖子上缠了一圈。我不想去。你不用去。萧玥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那我就在家陪赵伯。萧明把针别回袖口,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
正房炕上萧安已经睡着了,一只胳膊从被沿伸出来搭在炕席上。萧寒渊坐在炕沿上,用食指勾了勾萧安的手指,萧安在梦里把手指蜷紧了。沈清辞在他旁边侧身躺着,一只手臂垫在枕下。赵明远那边,张世安说什么?说他还安静着。萧寒渊把萧安的手指松开,放进被子里。安静就让他安静。等他再动的时候,就来不及了。沈清辞把手伸过来搭在他的手背上。他会动吗?等三月初十过了,他再动就没有意义了。所以他一定会在三月初十之前动。沈清辞把他的手握住了。你等着他动。嗯。等着。
院子里的雪又下了起来,很薄,像筛过的细盐,落在白天扫净的地面上匀匀地铺了一层。孙义蹲在东屋脊上,把弩臂搁在膝盖上用袖子擦雪,擦完又举起来迎着月光看了看。刘壮从西边探过半个身子问:三月初十,你跟不跟?跟。我也跟。孙义把弩搁回膝上,没有应声。雪落在他的肩甲上,薄薄一层,他没拍。
(第一百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