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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正月十五(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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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土化到第三寸的时候,赵远下锹的力道比去年深了。他翻一锹,用锹背敲两下,把土块震碎,再弯腰把碎石拣出来扔进畚箕。畚箕满了,萧明端去倒在菜地东头的碎石堆上,堆上还盖着雪,倒上去的石头砸出几个蜂窝似的黑窟窿。赵远翻完两垄,蹲在地头把锹横在膝上歇气,萧明走过来把锹接过去,从他歇的地方继续往前翻,翻出来的土垄比赵远翻的整齐些,赵远看见了,没说什么。

萧玥的丝瓜籽是去年秋后留的种,搁在窗台上晾了一冬,纸包里还剩七八粒。她在菜地南角选了块背风的窄地,用铲子挖了坑,坑距一拃宽,一粒一粒点进去,覆土用掌心拍实了,又去灶房舀了半瓢水,每个坑上淋了三圈。萧明翻完土走过来看,蹲下去用食指拨了拨覆土上的水痕,种密了。萧玥说:丝瓜爬藤,不占地。萧明没跟她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走了。

萧安在垄沟里跑了个来回,薄棉袄的后背洇出一层汗。他蹲在菜地边上拔了一根去年的干葱叶叼在嘴里,葱叶又干又辣,他把舌尖伸出来用手扇了两下,又叼回去了。沈清辞从灶房窗口探出头看了一眼,见他没往嘴里塞土,就没管。

方太医的驴走到巷口时滑了一脚,前蹄跪在冰面上,他下驴牵着走完了最后一段。进院子时赵远正在给菜地撒草木灰,方太医站边上看了几眼,弯腰从灰堆里捻了一小撮在指间搓了搓,灰陈了,掺点新柴灰。赵远说:灶膛里现成的,明早掺。方太医点了点头,拎着箱子进了正房。

他把沈清辞的脉案写了三行字,笔搁在砚台上,从箱子夹层抽出一张折了三折的邸报抄件,纸面只有巴掌大,上面的字是用蝇头小楷写的。萧寒渊接过去自己看了,看完递给沈清辞,沈清辞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放在灯盏旁边。赵明远斩了?腊月二十九问的斩。他在刑部大堂上喊了三声,没人理。方太医把邸报收回去,他的门生革了四个,流了三个。朝中安静了。

方太医蹲在萧寒渊椅子旁边,声音又压低了一格。新王那边遣使来确认了行程,三月初十,卯时到午时,在互市点北侧的空地上。使臣还说了一件事——新王的小儿子也去,今年六岁,比小公子大一岁。萧寒渊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一下。新王想让两个孩子见?新王说,让孩子见见面,比大人谈什么都管用。萧寒渊没接话。他把桌上那份邸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塞进了抽屉里。

张世安到的时候已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他骑的那匹灰马换了新掌,蹄铁在雪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他从马背上卸下两只木匣,一只装着京城的糕饼,一只是文房四宝。他进正房行了常礼,把皇上的手谕展开念了,念完把手谕折好搁在桌上。皇上说了,会面的事全听将军安排。另外,刑部那边递来的折子下官已经拦了两道,第三道拦不住了,直接递到了御前。皇上看了没批,留中了。萧寒渊问:折子上写的什么?说将军在北境私蓄兵力,图谋不轨。递折子的是个新上任的御史,姓周,张怀远的旧门生。萧寒渊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拍。又一个。

张世安把木匣里的糕饼拆开,递给萧安一块,萧安接过去咬了一口,是桂花糕,甜得他眯起眼睛。张世安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只小布包搁在灶台上,对赵远说:赵伯,这是下官从京城带来的酱菜,您尝尝。赵远拆开闻了闻,酱香扑鼻,他点了点头,把布包系好搁进了碗柜里。

傍晚萧安骑红豆在院子里跑。红豆跑了两圈,他嫌不过瘾,拿一根树枝在马屁股上轻轻戳了一下,红豆撒开蹄子跑起来,从灶房门口冲到菜地边上,一个急停,萧安从马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萧玥从灶房出来看见他坐在地上笑,走过去拉他,他赖着不起来,萧玥松开手往他脸上弹了一滴水,他蹦起来去追萧玥,两个人绕着菜地跑了三圈,最后萧安跑不动了,蹲在垄沟里喘气。

天黑透之后赵远把灶房收拾了,把张世安带来的酱菜切了一碟搁在桌上。萧寒渊坐在灯下看着那碟酱菜,没有动筷子。沈清辞把萧安安顿睡了,走出来坐在桌边。张世安今天又拦了一道折子。嗯。他拦得住吗?拦不住。但拖延一天算一天。三月初十之前,不能让赵明远的余党翻出浪来。沈清辞把桌上的酱菜碟子往他手边推了推。吃一口。不饿。

萧明坐在灶房门槛上,针搁在膝盖上,没有磨。他把针举起来,就着灶房里透出来的一点微光转了转,针尖在暗处看不见光,但指尖能摸到锋刃的边缘。他收了针,站起来走到马厩里。红豆站在暗处,听见脚步声偏了偏头。萧明伸手摸了摸红豆的鼻梁,马鼻子凉而湿,他摸了两下收回手。他在马厩里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孙义蹲在东屋脊上,弩横在膝前。刘壮从西边翻过来,蹲在他旁边。新王带儿子去,将军带汤圆去。嗯。你说这算什么?算诚意。刘壮把弩端起来对着巷口瞄了瞄,又放下了。脱脱的旧部呢?周武在查。有消息了。刘壮没再问,蹲回去,把披风的领子立起来挡住后脖颈。风从北边过来,把屋脊上的积雪吹起来一层细末,斜斜地洒向院子。

(第一百五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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