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立冬那天（1/1）

一

第一场雪在立冬那天落下来。赵远的手已经拆了线，伤口愈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他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手举到眼前看看那道疤，然后用右手摸一摸，笑了。“小公子缝的，比老奴年轻时缝的麻袋还结实。”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听见赵远的话，嘴角动了一下。萧玥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递给赵远。“赵伯，喝。”赵远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萧安趴在窗台上，用手拍窗纸，拍得啪啪响。他已经五岁了，个子长高了一截，小手拍窗纸的力气比去年大了不少，窗纸被他拍得忽闪忽闪的，像一面小鼓。沈清辞走过来把他拉下来。“汤圆，窗纸拍破了，冷风灌进来。”萧安不听，又伸手去拍。沈清辞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他不拍了，趴在窗台上看雪。这是他第六次看见雪，他已经记得每一次。他看着院子里厚厚的积雪，忽然说：“娘，红豆怕不怕冷？”“红豆有马厩，里面有干草，不冷。”“那铁头二呢？它在月亮上，有被子吗？”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月亮上不冷。铁头二有铁头二、铁头三、铁头四陪着。”萧安点了点头。“那就好。”

二

方太医在小雪那天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帽檐上落满了雪。他走进院子，缩着脖子，呵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雾。赵远端了一碗热姜汤给他，他接过去一饮而尽，辣得嘶了一声。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夫人身体很好。”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他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北狄那边一切正常。巴图鲁汗送了一批年礼来，有上等的皮毛、鹿茸，还有两匹好马。使者说，汗王很感谢将军，希望明年春天能再见面。”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年礼收了，马留下，皮毛和鹿茸分给将士们。”方太医点了点头。“下官去办。”

方太医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张世安说，朝中现在很平静，皇上对将军信任有加。让将军安心在北境过年，不必操心朝廷的事。”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替臣谢皇上。”

三

傍晚，萧安在灶房里练习缝合。这次沈清辞给他换了一种材料——一块鸡皮。鸡皮比猪皮薄，比羊皮滑，缝起来难度大得多。萧安用左手握针，右手固定鸡皮，一针一针地缝。他的手很稳，针脚均匀，缝完后鸡皮还是平的，没有皱起来。萧玥蹲在他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根针和一小块布，学着萧安的样子在上面扎针。她已经能缝出一条比较直的线了，虽然针脚还是不太均匀，但她缝得很认真。

“汤圆，你缝得真好。”萧安把针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姐姐，你也缝得好。”萧玥笑了。“我缝的是布，你缝的是皮，不一样。”萧安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布比皮难缝，布太软了。”萧玥愣了一下。“是吗？”萧安点了点头。“娘说的。布软，针脚容易歪。你能缝直，已经很厉害了。”萧玥把布举起来看了看，针脚还是有一点点歪，但比她刚开始的时候好多了。她笑了。“那我继续练。”

赵远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看着他们姐弟俩缝东西，嘴角带着笑。“明哥儿，你说汤圆和玥儿谁缝得好？”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汤圆手稳，玥儿心细。都好。”赵远点了点头。“都好。”

四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北狄送了年礼。”萧寒渊说。“嗯。”“朝中也平静。”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暖。“你可以过个好年了。”“嗯。”萧寒渊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汤圆缝鸡皮了。”“缝得怎么样？”“好。比上次缝猪皮还好。”沈清辞笑了。“他每天都在练。”“嗯。他像你。”

萧安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爹”。萧寒渊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汤圆，爹在。”

五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赵远的手已经好了，他在灶房里贴了一张新的灶王爷像，供了一碟糖瓜。他老了，贴灶王爷像的时候手在抖，贴了好几次才贴正。萧安伸手去抓糖瓜，赵远把他的手轻轻拍开。“小公子，这是给灶王爷吃的，不能抓。”萧安五岁多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又哭又闹，把手缩回去，站在一边看着糖瓜咽口水。萧玥笑着拿了一颗蜜饯塞进他嘴里，他嚼着蜜饯，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别回袖口上。萧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哥哥，快过年了。”“嗯。”“铁头二在月亮上，也能过年吗？”“能。方太医每年都给铁头二带蜜饯，今年也会带。”萧玥笑了，从纸包里拿出一颗蜜饯放在灶台上。“铁头二，这是你的。”风吹过来，蜜饯在灶台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六

赵远在灶房里蒸了一锅年糕。年糕是糯米做的，加了红枣和红豆，蒸熟了切成块，码在盘子里。萧安伸手去抓年糕，赵远把他的手轻轻拍开。“小公子，烫，凉了再吃。”萧安把手缩回去，等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抓，这次不烫了，他抓了一块塞进嘴里，年糕又糯又甜，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抓了一块。萧玥也抓了一块，咬了一口。“甜。”赵远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赵伯，你怎么不吃？”萧玥问。赵远摇了摇头。“老奴看着你们吃，就饱了。”

萧明从灶房门口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也拿了一块年糕，咬了一口。他没有说话，慢慢地嚼，嚼了很久。赵远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明哥儿，你爹也喜欢吃年糕。”萧明的手顿了一下。“嗯。”“他每次过年，都要吃三块。一块敬老天，一块敬祖宗，一块自己吃。”萧明低下头。“我记得。”

窗外，孙义从屋脊上翻下来，落在院子里。他走进正房，在萧寒渊面前站定。“将军，边境无事。周武说，北狄那边也过年了，牧民们都在家里吃肉喝酒，边境线上一个人都没有。”萧寒渊点了点头。“辛苦了。去灶房吃年糕。”孙义走进灶房，自己拿了一块年糕，蹲在灶台边吃。

赵远看着他，忽然说：“孙将军，你说将军还能在北境守多久？”孙义放下年糕。“守到汤圆长大。”“汤圆长大了呢？”“将军就老了。老了就回家养老。”赵远沉默了片刻。“老奴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孙义看着赵远。“赵伯，你能。你还要看汤圆娶媳妇呢。”赵远笑了。“那老奴得活到一百岁。”孙义把年糕吃完，站起来，走出灶房，翻上屋脊，重新蹲好。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没有握针。他把那根针从袖口上取下来，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仰头看着天空。星星很多，有一颗特别亮。他对着那颗星星说了一句话：“爹，快过年了。赵伯说你喜欢吃年糕，我替你吃了三块。一块敬老天，一块敬祖宗，一块自己吃。你在那边也要吃年糕。”星星闪了一下。

（第一百六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