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这一年的除夕(1/1)
赵远的手是腊月二十九拆的线。萧明蹲在灶台边,用镊子把缝线一针一针从赵远右手虎口上抽出来,线是羊肠线,在肉里埋了半个月,抽出来时线体上沾着淡黄的血清。赵远看着自己的手,反复握了三次拳,每握一次指节都响一声,握到第三次时他笑了,说:“能使上劲了。”萧明把抽出来的线扔进灶膛里烧了,用棉布蘸了药水把伤口周围擦干净,贴了一小块纱布。“三天不沾水。”赵远点点头,当天晚上就把纱布拆了,进灶房剁了半扇排骨。萧明听见剁刀声从灶房里传出来,跑进去看时赵远已经剁完了一排,刀口齐整,排骨块大小均匀,赵远抬起右手晃了晃。“你看,好了。”
除夕这天赵远从寅时就起了。灶房里的火比平时早烧了一个时辰,烟囱里冒出的青烟在月光底下拉成一条细线,笔直地升上去,到半空被风吹散了。他先炖了一锅鸡汤,鸡是萧玥夏天喂大的那只芦花鸡,褪了毛在案板上摆着,皮色金黄。赵远用右手操刀,左手按着鸡身,刀从关节处入刃,卸下两只鸡腿、两只鸡翅,鸡胸整块片下来,骨架扔进锅里吊汤。萧明进来帮他切配菜,见他右手使得稳当,就没接过去,蹲在灶膛前管火。
萧安是辰时醒的。他自己穿了棉袄,跑到院子里先看了红豆,给槽里添了一把干草,然后钻进灶房,搬了小凳坐在赵远旁边看他炸丸子。赵远把豆腐碾碎掺了肉末和藕丁,挤成丸子下油锅,第一锅捞出来搁在漏勺里沥油,萧安伸手抓了一个,烫得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咬了一口,嚼完又伸手去拿第二个。赵远用筷子轻轻敲了他的手背。“等上桌再吃。”萧安把手缩回去,舔了舔手指上的油。
年夜饭摆上来的时候桌上比往年多了一道菜——赵远用右手做的糖醋鲤鱼。鱼是韩昭前天从河里凿冰钓上来的,赵远挂了糊炸了两遍,浇上熬得稠亮的糖醋汁,鱼头鱼尾翘着,摆在盘子正中。萧寒渊看了一眼那条鱼,筷子停在半空。“赵伯的手好了,鱼都站起来了。”赵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萧寒渊喝了三杯酒。第一杯是赵远斟的,第二杯是萧明斟的,第三杯是他自己倒的。三杯下肚脸就红了,话也稠了。他指着一盘饺子说皮是赵伯擀的,指着一碟腊肉说是萧玥秋天腌的,指着那盘鱼说韩昭钓的、赵伯烧的。他每说一句就端杯,沈清辞按了两次,到第三次直接把酒杯收走了,换了茶碗推过去。萧寒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他咂了咂嘴。“赵伯泡茶的手艺也回来了。”
饭后洗碗时萧安站在灶台边不肯走。赵远洗一个他接一个,两只小手捧着碗往碗架上放,放完一个就回头看赵远,等着接下一个。碗架够高,他踮着脚也只能够到最把萧安抱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肩膀上,萧安这下够到了最上面一层,把一只大汤碗端端正正搁在顶上,拍拍手。“放好了。”赵远抬头看了一眼那只碗,碗沿搁得齐平,没有歪。“小公子手稳了。”萧安从萧玥肩上滑下来,跑到院子里看红豆去了。
赵远洗完碗没有歇。他搬了一只矮凳坐在灶房门口,把白天煮饺子剩下的面揉成团,揪成小剂子,一个一个搓成圆球,搁在案板上。萧明蹲在旁边看。“赵伯,这是做什么?”“元宵。明天正月十五吃。”萧明也伸手揪了一个剂子,搓了半天搓不圆,搓成了长条。赵远接过去重新搓了两下,圆了,搁在案板上。“你手劲儿大,得轻点搓。”萧明搓了第二个,比第一个圆了些。赵远把搓好的元宵用湿布盖住,起身去灶房烧水。
子时的烟火是从城楼方向升起来的。萧安这次没有醒,他下午追红豆追得太累,躺在炕上就睡熟了,烟火炸开的时候他只是皱了一下眉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萧寒渊站在廊檐下看了一会儿烟火,没有叫他。沈清辞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棉袍搭在他肩上。“不叫汤圆起来看?”“明天还放。正月十五还有一场。”沈清辞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的烟火一朵一朵炸开又暗下去。
萧明没有坐在门槛上。他蹲在灶房西墙根底下,面前是赵远码好的那堆柴。柴垛比上个月矮了半截,烧了一整个冬天,剩下的这些够烧到开春。他把针从袖口上摘下来,在柴垛最上面那块木头的横截面上用针尖刻了一道线,线很浅,月光照上去才能看见。他刻完看了看,把针别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萧玥从灶房出来找水喝,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哥,你刻的什么?”“没刻什么。”萧玥没有追问,进了灶房舀了一瓢水喝了,又出来站在他旁边。“哥,过年了。”“嗯。”“明年你还在这里吗?”“在。”萧玥把水瓢搁在窗台上。“那就好。”
孙义蹲在东屋脊上吃饺子。饺子是赵远用粗碗盛好搁在院子里的,他翻下来端了碗又翻上去,蹲在鸱吻旁边一个一个夹着吃。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还热着,咬开时冒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刘壮从西边挪过来,蹲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孙义把碗往他那边递了递,刘壮伸手捏了一个,塞进嘴里嚼。“赵伯的手好了,饺子都比去年包得紧。”孙义没接话,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夹起来吃了,碗搁在瓦片上,用雪搓了搓手。
萧寒渊回屋之前去了趟马厩。红豆站在槽前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萧寒渊伸手摸了摸它的鼻梁,从槽边的袋子里摸了一根胡萝卜递过去。红豆叼住胡萝卜嚼得咔嚓响,嚼完用嘴唇蹭了蹭他的手心。萧寒渊在马厩里站了一会儿,月光从草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红豆的鬃毛上。他拍了拍马脖子,转身回了正房。
炕上萧安睡得很沉,一只手从被沿伸出来搭在枕头上,五指张开。萧寒渊坐在炕沿上,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萧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嘟囔了一声,萧寒渊没听清是什么。他躺下去的时候,沈清辞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又有一朵烟火升起来,这次很远,闷闷的一声炸开,光从窗纸外闪了一下就没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