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春来掌锄（1/1）

一

正月十五一过，赵远又在菜地里忙活了。他的手虽然好了，但虎口那道疤还在，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他翻地、撒种、浇水、施肥，把去年冬天积的草木灰都拌进了土里。萧明帮他翻地，他已经不用赵远动手了，一个人掌锄，刷刷刷地就把地翻完了。赵远蹲在地边看着他翻地，这孩子已经十二岁了，个子比他还高，力气比他大，干活比他利索。萧玥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也在挖土。她挖了一个坑，把一颗种子扔进去，用土盖上拍了拍。萧明问她种的什么，她说丝瓜，去年剩的种子。她又挖了一个坑，把剩下的种子都种了。

萧安穿着薄棉袄，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攥着一根草啃得满嘴都是汁。沈清辞把他手里的草抢过来，他又抓起一把土往嘴里塞。沈清辞把他嘴里的土抠出来，他哈哈笑。萧安已经五岁半了，不是婴儿了，但他故意往嘴里塞土逗沈清辞。沈清辞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五岁半了还胡闹。”萧安笑着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从沈清辞手里抢回那根草，叼在嘴里跑了。红豆在院子里跟着他跑，蹄子踩在松软的土上，印出一串深深的蹄印。

二

方太医在立春那天赶来。他骑驴来的，驴背上驮着一只木箱。他走进院子，看见赵远在菜地里忙活，蹲下来拔了一根萝卜。萝卜还没长好，只有手指粗，他咬了一口，辣得嘶了一声。赵远笑了，“方太医，萝卜还要再长一个月。”方太医把萝卜塞进袖子里，“带回去炖汤。”

他走进正房给沈清辞诊脉，脉象平稳，身体很好。他把脉枕收起来，从药箱里拿出一包蜜饯递给萧玥。他走到萧寒渊身边，压低声音:“将军，北狄那边传来消息，巴图鲁汗身体已经大好了。他派使者来说，今年秋天想来北境打猎，顺便和将军见一面。”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秋天？可以。打猎也好，见见面，喝喝酒。”方太医点了点头。“下官去安排。”

方太医顿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张世安说，皇上打算给将军再晋一级，封太子少保。下官先给将军透个信。”萧寒渊的右手在桌上敲了一下。“太子少保？我一个瘸子，当什么太子少保。”方太医笑了。“皇上抬举将军，将军接着就是了。”萧寒渊沉默了片刻。“替臣谢皇上。”

三

傍晚，萧安在灶房里练习缝合。沈清辞这次给了他一块兔子皮——不是铁头二的皮，是赵远从集市上买回来的。兔子皮很薄，比鸡皮还薄，缝起来难度更大。萧安用左手握针，右手固定兔皮，一针一针地缝。他的手很稳，针脚均匀，缝完后兔皮还是平的，没有皱起来。萧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缝，手里也拿着一根针和一小块布，但她没有缝，只是看着。

“汤圆，你缝得真好。”萧安把针放下，擦了擦额头的汗。“姐姐，你帮我看看，这针脚匀不匀？”萧玥凑过去看了看。“匀。比上次缝鸡皮还好。”萧安笑了，把兔皮翻过来，反面也看了。“娘说，反面也要缝好，不能有毛刺。”萧玥摸了摸反面，果然很光滑。“你以后一定能当个好大夫。”萧安把针在白酒里泡了泡，放在桌上。“等我当了大夫，第一个给赵伯看腿，第二个给爹看腿。”萧玥笑了。“那我呢？”“你画画给我看，就不疼了。”萧玥笑出了声，把布拿起来继续缝。

四

夜里，沈清辞躺在床上，萧安睡在她旁边，小手攥着她的衣领。萧寒渊睡在她另一边。萧安在睡梦中动了一下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拳头攥得紧紧的。萧寒渊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指，萧安的手握住了他的食指，握得很紧。

“秋天，巴图鲁要来打猎。”萧寒渊说。“嗯。”“你的腿能骑马吗？”“能。骑慢点。”沈清辞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暖。“皇上要给你晋封太子少保。”“嗯。方太医说的。”萧寒渊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我不在乎封号。”“你在乎什么？”“在乎汤圆长大。在乎北境平安。”

萧安在睡梦中翻了一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爹”。萧寒渊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汤圆，爹在。”

五

张世安在二月初二那天赶来了。他骑着一匹灰马，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带着几箱京城的特产。他走进正房，在萧寒渊面前坐下，接过赵远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将军，下官奉皇上之命，来北境给将军送晋封的圣旨。”他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双手递上。萧寒渊接过去，没有拆。“念。”

张世安展开黄绢，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北侯萧寒渊，镇守北境多年，功勋卓着。特加封太子少保，仍领镇北侯。钦此。”萧寒渊站起来，右腿的义肢弯不下去，沈清辞扶了他一把，他单膝跪下接诏。“臣领旨谢恩。”

张世安把圣旨收好，在椅子上坐下。“将军，皇上还有一句话，让下官转告。”“说。”“皇上说，将军的腿不好，不必入京谢恩。在北境好好养着，朝廷需要将军。”萧寒渊点了点头。“替臣谢皇上。”

六

萧安从正房跑出来，跑到张世安面前，伸手摸他腰间的玉佩。“叔叔，你又来了。”“嗯。给你带了点心来。”张世安从包袱里拿出一包点心，递给萧安。萧安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金黄酥软，甜丝丝的。他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他把剩下的递给萧玥。“姐姐，你吃。”萧玥接过去，咬了一小口，笑了。

萧明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握着那根针。他把针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举到眼前看了看，针尖很细。他把针别回袖口上。萧玥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哥哥，将军又升官了。”“嗯。”“太子少保。厉害吗？”“厉害。但不重要。”萧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重要的是什么？”“重要的是将军还在北境。北境平安。”萧玥点了点头。“那就好。”

赵远在灶房里炖了一锅羊肉。羊肉是周武从军营带来的，说是春天来了，杀了几只羊庆贺。赵远炖了一下午，肉烂了，汤浓了，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萧安闻见香味，跑进灶房，踮起脚尖看锅里的肉。“赵伯，好了吗？”“快了。再炖一会儿。”萧安咽了一下口水，蹲在灶台边等着。赵远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带着笑。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吹了吹，递到萧安嘴边。“尝尝咸淡。”萧安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眼睛亮了。“好喝！”赵远笑了。“那就好。”

（第一百六十六章完）